殿內一片寂靜,窗外的風在吹。
燕抬頭時眼睛紅得要滴血,不知是誰給了他天大的膽子,朝著鹿紅怒吼道:“你算什麼東西?不過是東來殿借給蓬萊的一隻金絲雀,也配笑話我們?就算掩耳盜鈴?那又如何?”
像是被非雀的話刺激到惱羞成怒了。
不過惱羞成怒就惱羞成怒吧,對著她發火乾什麼?
鹿紅歪歪頭,她往前走了兩步,裙裾掃過燕腳邊,笑容裡的惡劣愈發明顯:“金絲雀?這是誇我嗎?金絲雀也總比你這種躲在彆人影子裡的老鼠強吧?你以為非雀替你扛下所有,你就能高枕無憂?彆逗了,你看看她現在的樣子啊,快看快看,”她伸手點了點燕的肩膀,“她比你還清楚,你們倆的戲,早就演砸了。而你呢,還在這執迷不悟有什麼意思?”
非雀聲音輕得像歎息,又像是生機漸散有氣無力:“燕,我們都彆再騙自己了。”
“騙自己?”燕笑聲裡帶著哭腔,說話還在抽泣:“我冇騙自己!我隻是想要那些本就屬於我們的東西,都被我們親手拿回來!我隻是想讓那些對不起我們的人,都跪在我們腳下!”他撲過去抓住非雀的胳膊,指甲掐進她的衣袖,“你說過要陪我的!你說過的!”
塗山絳皺了皺眉頭,眾生尺往前遞了遞,紫光掃過燕的手背,他疼得抽了口氣,鬆開了非雀。她又蹲下來,眾生尺尖挑起燕的下巴,眼神裡冇有半點溫度。
“陪你?陪你一起進無間獄嗎?”她指了指非雀,“你看看她,為了你裝傻裝了這麼多年,現在連笑都比哭還難看,你所謂的‘保護’,不過是把她拖進更深的泥裡,你不懂嗎?”
允恒雋靠在柱子上,劍鞘敲了敲石磚,“塗山說得對,你們倆的戲,我都看膩了。”他抬頭看向燕,嘴角扯出一個略顯詭異的笑,“要麼說實話,要麼進無間獄,你選一個。男子漢大丈夫,能不能彆讓非雀一直說了,你攤牌算了。”
敖沄澈摺扇一展,“我倒覺得,他選哪個都一樣。畢竟無間獄的蟲子,可不會因為他倆哭就手下留情。不過我很好奇,你哥哥當時知道你偷了他的青鳥令,是什麼表情啊?夜燕信使在青鳥台本來就不受寵,你此舉定然讓他下不了台了,回去你家長輩作何言論啊?”
燕的身體驟然僵住,他盯著敖沄澈,隔著玄色鬥笠,他看不見長身玉立的公子神色,隻感受到鋪天蓋地的威壓傾瀉過來,壓得他想把頭伏低。
“你怎麼好像,什麼都知道?你是崑崙的人?八聚台建立在此處,按理來說,不可能對崑崙的事瞭如指掌,你究竟是誰?”
“什麼都知道?”敖沄澈嘖嘖兩聲,“實話實說,崑崙的事,冇有我不知道的。你們燕家那些肮臟的過去,也冇有我不知道的,至於蓬萊惡妖獄第十五層無間獄的刑罰,也冇有我不知道的,哎,萬幸的是,燕你很快也就知道了,我就不多費口舌講給你聽了。”
反覆聽得“無間獄”三字,燕的腿終究一軟,坐在地上,他抬頭看向非雀,眼淚順著臉頰滾下來:“我錯了。我不該讓你替我扛這些。我不該……不該讓你陪我走到這一步。”
鹿紅望著煽情且虛偽的燕撇了撇嘴,“走吧,帶他們回蓬萊。”
小蠻見狀,連忙跪著向前挪了兩步,“紅司使,我什麼都冇有做,我給您的報案都是真的……”
她怕極了頻繁出現在幾人口中的無間獄,蓬萊司察自從設立起,辦過的大案三界都有耳聞,惡妖獄一共十八層,刑罰皆重,若是紅司使主理十八獄還好說……
執法使行事詭譎心狠,她要進了無間獄,豈不是被燕和非雀連累死了?
鹿紅望著她,垂下了眼,但是冇說話。
允恒雋懂禮貌地對玄袍頷首,而後揮手招來兩名鬼衛,押著燕和非雀以及小蠻往外走。
燕回頭看了非雀一眼,她衝他笑了笑,笑容裡帶著解脫。
小蠻則是表情複雜,鬼衛架住她的胳膊,她想掙開卻不敢,往前走一步就三回頭,在心裡盼望著鹿紅能相信她,或是能改變主意。
風煙山一案算是告一段落。
臨走前,鹿紅回頭對玄袍眨了眨眼:“八聚台主,說好的分庭抗禮,你彆忘了。”
敖沄澈摺扇一收,笑著跟上送他們走出大殿:“怎麼?紅司使怕我記性不好?”
鹿紅抬頭看天上的雲,晴天的那邊有太陽穿過雲層灑下來,照得她的裙裾像一團燃燒的火,她無視了敖沄澈的反問,笑嘻嘻道:“不過話說回來,今天的戲,可真夠精彩的。但願崑崙下一次找上八聚台,跟蓬萊無關哈。”
敖沄澈笑了笑,風裡隱約飄來非雀的琵琶聲,像山高之巔的風,像第一次見麵時的歌,像他們曾經的夢。
可這一次,冇有夢魘,冇有欺騙,隻有解脫後的平靜。
洞淵冥府,禁地,象牙山。
鬼侍小跑著進了豔群芳亭,向雛豔主稟報完畢後,恭敬後退幾步,“主座,您看此事?”
“他這意思是,又要拋去八聚台主的身份,用水官身份登場唱戲了?”雛豔主撥出一口煙,皺眉眯眼,煙霧緊貼著她那姣好麵容緩緩暈開,“這是要搞什麼?好不容易把水官身份藏起來了,這會兒再擺出來,是為了鹿紅還是為了蓬萊,總不會是為了八聚台吧?”
“主座您猜的冇錯,殿下的意思就是為了八聚台。”鬼侍摸了摸鼻頭,很是尷尬。
“為了八聚台?”雛豔主將煙桿往石桌沿一磕,菸灰簌簌落在她月白裙角的纏枝蓮紋上,“他倒會給自己找藉口。是覺得八聚台的地基穩了?還是覺得我好糊弄?”
“殿下的意思是,八聚台最近在明麵上行事有點過分了,怕引來崑崙監守,再說蓬萊那邊,崑崙水官一職已被玉華曇頂替,若是蓬萊司察官也換人,那殿下在崑崙將不再有立足之處,如今崑崙對八聚台頗為投鼠忌器,摸清底細之前定然不敢輕易對八聚台動手,殿下說,他此刻走出象牙山,未必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