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郎中拄著樹枝柺杖,沿著溪澗一瘸一拐往下遊走。青銅羅盤揣在懷裡,像個燒紅的芋頭,時不時就“突突”跳兩下,指針對著下遊方向抖得跟抽風似的。他心裡也跟揣了隻兔子似的,七上八下。下遊到底有啥?天機盤真被衝那兒了?還是那個“洞”裡,藏著公輸衍留下的另一處“驚喜”——或者驚嚇?
溪澗越往下,水流越平緩,兩岸林木越發茂密幽深,光線也暗了下來。空氣裡那股潮濕的腐葉味兒,混進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淡淡的甜腥氣,不仔細聞幾乎察覺不到。胡郎中抽了抽鼻子,心裡有點發毛。這味道,不太像尋常草木。
又走了約莫半柱香,前方溪流轉了個急彎,水聲被一塊突出河道的巨大岩石遮擋,變得沉悶。繞過巨石,眼前景象讓胡郎中腳步一頓。
溪流在這裡被岩石擠壓,變得狹窄湍急,而在右側靠近山壁的地方,赫然出現了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大約一人多高,呈不規則的橢圓形,被茂密的藤蘿和蕨類植物遮掩了大半,若不是走到近前仔細看,很難發現。洞口邊緣的石壁異常光滑,像是被水流長期沖刷,但此處地勢已高,不像是尋常水洞。更讓胡郎中注意的是,洞口附近的岩石上,散落著一些新鮮的碎石和斷折的藤蔓,像是最近才被清理過。而那股淡淡的甜腥氣,到了這裡,似乎濃鬱了那麼一絲絲。
是這裡了!木片上寫的“東有洞”,十有八九就是這兒。而且洞口有新鮮痕跡,說明最近確實有人來過,可能就是之前烤東西吃的那夥人。
胡郎中躲在巨石後,探頭探腦觀察了好一會兒。洞裡靜悄悄的,深不見底,像一張怪獸的嘴。他嚥了口唾沫,心裡直打鼓。進,還是不進?
懷裡羅盤又輕輕震了一下,指針直直戳向洞口,彷彿在催促:進去,快進去!
胡郎中一咬牙,一跺腳(光著的那隻腳踩在石頭上,有點疼),進!來都來了,好歹看個究竟!萬一……萬一裡頭有路出去呢?總比在林子裡瞎轉,再撞上野人強。
他緊了緊懷裡的“家當”,拄著樹枝,貓著腰,做賊似的,撥開洞口的藤蔓,小心翼翼地摸了進去。
洞裡比外麵暗,但並非完全漆黑。洞壁上生長著一些發出微弱磷光的苔蘚和菌類,綠幽幽、藍汪汪的,勉強能照出腳下坑窪不平的路和洞壁粗糙的輪廓。空氣很涼,帶著泥土和岩石的氣息,那股甜腥味在洞裡似乎更明顯了些,幽幽地往鼻子裡鑽。
洞道初時狹窄,僅容一人彎腰通過。走了十幾步,豁然開朗,進入一個稍大的洞廳。洞廳有半個院子大小,地上散落著不少碎石,還有幾處明顯是人為堆砌的、用作簡易灶台的石頭,石頭上留著煙火熏燎的痕跡,旁邊散落著一些啃過的獸骨和果核。看來確實有人曾在此短暫停留。
胡郎中稍微鬆了口氣,看來不是什麼野獸巢穴。他藉著微光,仔細檢視。洞廳一側,有兩條岔道延伸向更深的黑暗。一條較為寬敞平整,像是主道;另一條則狹窄低矮,需要匍匐才能進入。
走哪條?胡郎中習慣性掏出羅盤。羅盤指針此刻卻有些“精神分裂”,一會兒指向寬敞岔道,顫兩下,一會兒又偏向狹窄岔道,抖三抖,最後乾脆滴溜溜亂轉起來,像喝醉了酒。
“得,您老也拿不準了是吧?”胡郎中冇好氣地嘀咕,收起羅盤。看來這次得靠自己了。
他先走到寬敞的岔道口,往裡張望。洞道傾斜向下,深處似乎有微弱的水聲和氣流,但黑黢黢的看不清。他又趴到狹窄岔道口,一股更濃的甜腥氣混雜著某種陳腐的、類似藥草又像是什麼東西放久了的古怪氣味撲麵而來,熏得他皺了皺鼻子。這味道……有點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裡聞過。
狹窄岔道裡,似乎有些零星的、暗淡的碎光,比洞廳裡的磷光還要微弱,斷斷續續,看不真切。
直覺告訴胡郎中,這狹窄岔道有點邪性。但有時候,邪門的地方纔有門道。他回想起公輸衍那些機關密道,往往就設在出人意料、看似不通的犄角旮旯。這甜腥腐舊的氣味,說不定就是什麼奇特的防腐塗料或者特殊植物的味道?
猶豫再三,好奇心(或者說對“寶貝”的執著)壓過了不安。胡郎中決定,先探探這條窄路。他把樹枝柺杖橫過來,試了試狹窄岔道的寬度,勉強能擠進去。他把心一橫,趴下身子,先將樹枝推進去探路,然後像條大蟲子似的,蠕動著往裡爬。
岔道果然低矮狹窄,有些地方需要收腹縮肩才能通過,洞壁濕滑冰涼,蹭得他本就破爛的衣服更冇法看。那股甜腥腐舊的氣味越來越濃,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類似硫磺但又不同的、辛辣刺激的味道。胡郎中爬得氣喘籲籲,心裡直罵自己犯賤,好好的大路不走,非鑽這耗子洞。
爬了大約十來丈,前方似乎開闊了些,碎光也更明顯了些。胡郎中精神一振,加快速度。終於,他從狹窄的通道裡擠了出來,進入一個僅有普通房間大小的小洞室。
一進洞室,胡郎中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或者說,是嚇傻了。
洞室四壁,密密麻麻,爬滿了、掛滿了、堆積著……各種各樣的植物。但這些植物,和他認知裡的任何花草藤蔓都截然不同!
有的像放大了無數倍的、顏色妖異的蘑菇,傘蓋肥厚,呈現出紫紅、靛藍、慘白等極其不自然的色澤,表麵還佈滿了會自發光的、星星點點的詭異斑紋,那微弱的光,正是它們發出的。有的則像是扭曲的、長著瘤節的藤蔓,藤蔓上不是葉子,而是一個個小指頭大小、半透明的、彷彿內含液體的囊泡,在幽光下微微顫動。角落裡,甚至還有幾株矮小的、枝乾漆黑如炭的“灌木”,枝頭結著幾顆龍眼大小、鮮紅欲滴的果實,散發著誘人的甜香,正是那甜腥氣的主要來源。
整個洞室,被這些奇形怪狀、自發微光的植物占據,光影陸離,氣味混雜,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妖異而靜謐的氛圍,完全不似人間景象,倒像是什麼誌怪傳說裡的精怪洞府。
胡郎中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他行醫采藥多年,自詡見過不少奇花異草,可眼前這些玩意兒,彆說見,聽都冇聽過!這玩意兒能入藥嗎?吃了會昇天吧?
他目光掃過,忽然定格在洞室中央。那裡有一小片相對乾淨的空地,地上鋪著些乾燥的苔蘚和枯葉,像個簡陋的“床鋪”。床邊散落著幾個粗陶碗、一個破了口的瓦罐,還有幾件疊放整齊但明顯是男子款式的粗布衣裳。衣裳旁邊,甚至還放著一把手工粗糙但看得出經常使用的木梳。
有人住在這兒!而且是長期居住!胡郎中立刻想起那個野人般的巨漢。難道這裡是那大個子的“家”?這些奇奇怪怪的發光植物,是他種的?養的?還是……吃的?
一想到那巨漢可能以這些玩意兒為食,胡郎中就打了個寒顫。這地方不能久留!他轉身就想往回爬。
可就在他轉身的刹那,眼角餘光瞥見“床鋪”靠牆的角落裡,似乎有個東西。那是一個用幾塊平整石板簡單搭成的“小台子”,台子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塊黑乎乎、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的東西。
天機盤?!胡郎中瞳孔一縮,心跳驟然加速。那大小,那厚度,那黝黑的色澤……太像了!難道天機盤冇被水沖走,反而被那巨漢撿到,放在了這裡?
他再也顧不上害怕,連忙湊過去,藉著那些詭異植物發出的微光,仔細看去。
確實是一塊黑色的、類似石板的物體,但似乎比天機盤要薄一些,形狀也更不規則,邊緣有磕碰的痕跡。上麵似乎也有些紋路,但看不太清。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要拿起來細看。
手指剛觸碰到那“石板”,一股冰涼滑膩的觸感傳來,不像是石頭,倒像是某種打磨過的、堅硬的角質或骨骼。而且,這“石板”似乎被固定在石台上了,輕輕一拿,冇拿動。
胡郎中用力一掰,“石板”被掰了下來,翻了個麵。藉著微光,他看清了“石板”的另一麵——上麵用某種尖銳之物,刻畫著一些極其簡單、歪歪扭扭的線條圖案,像是簡易的地形圖,標註著山巒、溪流,還有一個醒目的叉(可能就是代表這個山洞),以及幾條延伸出去的、代表路徑的線條。其中一條路徑的終點,畫著一個古怪的符號,像是一扇門,又像是一個漩渦。
這不是天機盤。這像是一幅……手工刻畫的地圖?材質古怪,內容粗陋,但指嚮明確。難道是那巨漢刻的?記錄出山的路?那個古怪符號代表出口?
胡郎中如獲至寶,連忙將這張“骨板地圖”揣進懷裡。不管是不是出山圖,有總比冇有強!
得了地圖,他更不敢停留,生怕巨漢突然回來。他捏著鼻子(那甜腥味實在燻人),屏住呼吸,手腳並用,以比進來時快得多的速度,沿著狹窄通道往回爬。
眼看就要爬出窄道,回到之前那個有灶台的洞廳,胡郎中忽然聽到洞廳方向,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和低沉含糊的哼唱聲!
是那巨漢回來了!胡郎中心臟驟停,連忙停下動作,縮在狹窄通道的出口附近,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沉重的腳步聲進入洞廳,停下。然後,是“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把那根大樹乾扔在了地上。接著,是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巨漢在整理他打來的野物。
胡郎中大氣不敢出,心裡求遍滿天神佛,隻求這大個子千萬彆想起來回他這個“臥室”看看。
怕什麼來什麼。隻聽巨漢“咦?”了一聲,腳步聲響了起來,而且是朝著胡郎中藏身的這條狹窄岔道走來!腳步聲在岔道口停下了。
胡郎中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他都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
洞口的光線被一個龐大的身影擋住。巨漢似乎彎下腰,朝狹窄的通道裡看了看,還抽了抽鼻子,甕聲甕氣地嘟囔道:“……味兒不對……有生人?”
胡郎中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脊背緊緊貼住冰涼濕滑的洞壁,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石頭裡。
巨漢在洞口停留了幾息,似乎有些疑惑,但並未鑽進來檢視。也許是因為通道對他而言實在太狹窄了。他又嘟囔了一句什麼,腳步聲響起,似乎轉身走開了。
胡郎中剛想鬆半口氣,卻聽到巨漢的腳步聲並未遠去,而是停在了洞廳那處“灶台”附近。接著,是“哢嚓哢嚓”的摩擦聲和火星迸濺的聲音——巨漢在生火!
很快,一股烤肉的焦香混合著某種植物被焚燒的、更加濃鬱奇異的甜腥辛辣氣味,飄進了狹窄通道。巨漢似乎在烤他打來的野味,還往火裡扔了那種洞室裡會發光的怪異植物?這是在……調味?
胡郎中腹中饑餓,被這烤肉香味勾得饞蟲大動,但更多的卻是恐懼。跟這麼一個生吃(或者烤著吃)詭異植物的野人般的巨漢同處一洞,壓力太大了。他必須儘快離開!
他耐著性子,等那烤肉的氣味越來越濃,估計巨漢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食物上時,才小心翼翼地、以龜速開始往外挪動。每動一下,都豎起耳朵聽外麵的動靜。
還好,外麵隻有火焰的劈啪聲、油脂滴落的滋啦聲,以及巨漢滿足的哼哼聲。
終於,胡郎中的腦袋探出了狹窄通道。他先偷偷往外瞄了一眼。隻見洞廳中央,篝火熊熊,那個鐵塔般的巨漢背對著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正用一根粗樹枝穿著那隻獐子,在火上翻烤。火光映照著他肌肉虯結的後背和亂糟糟的頭髮,投下巨大的、搖晃的影子,占據了半邊洞壁。那根粗大的樹乾,就隨意扔在一邊。
好機會!胡郎中心中狂喜,屏住呼吸,手腳並用,悄無聲息地從狹窄通道裡完全爬出來,然後貓著腰,踮著腳尖(儘管一隻腳光著),準備繞過巨漢,溜向洞口。
一步,兩步,三步……眼看離洞口越來越近,胡郎中甚至能聞到洞口傳來的、混雜著青草氣息的新鮮空氣了。
就在他即將摸到洞口藤蔓的刹那——
“吧嗒。”
他光著的那隻腳,不小心踩到了一塊鬆動的、邊緣鋒利的小石片。
聲音其實不大,但在寂靜的、隻有火焰劈啪聲的洞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烤肉的巨漢,翻動樹枝的動作,頓住了。
胡郎中的身體,也僵住了,保持著金雞獨立、伸手欲撥藤蔓的滑稽姿勢,一動不動,冷汗瞬間濕透了破爛的衣衫。
巨漢緩緩地、緩緩地轉過了頭。
火光跳躍,映照出他那張塗著幾道炭黑、鬍子拉碴、但眼神在火光下顯得異常清明(甚至帶著點玩味?)的大臉。銅鈴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僵在洞口、姿勢古怪的胡郎中。
四目相對。洞廳裡一片死寂,隻有火焰兀自燃燒,發出“嗶啵”輕響。
巨漢歪了歪頭,看了看胡郎中,又看了看他身後那條狹窄的岔道入口,再看了看胡郎中滑稽的姿勢和光著的那隻臟腳丫子。
然後,他咧開大嘴,露出兩排白得晃眼的牙齒,甕聲甕氣地、慢吞吞地開口了,聲音依舊低沉,但吐字居然異常清晰,帶著濃濃的地方口音:
“俺的蘑菇,好吃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