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溪水冇過腳踝,又冷又急。胡郎中攙著黑衣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下遊踉蹌逃命。黑衣人幾乎將大半重量都壓在他身上,氣息粗重,腳步虛浮,顯然傷勢和體力都已接近極限。胡郎中自己也渾身是傷,濕衣服貼在身上又沉又冷,但他不敢停,身後瀑布方向隱約傳來的呼哨聲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
溪流很快彙入一片地勢相對平緩、但林木格外茂密陰森的山穀。一進山穀,光線驟然暗了下來,頭頂是遮天蔽日的、墨綠色樹冠,層層疊疊,幾乎不透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帶著淡淡甜腥和腐敗氣息的灰白色霧氣,越往深處,霧氣越濃,能見度迅速降低,幾步之外就人影模糊。林中異常寂靜,連鳥鳴蟲叫都聽不見,隻有他們自己粗重的喘息、踩在厚厚腐殖質上“噗噗”的聲響,以及遠處隱約的溪流聲。
這就是阿箐說的“鬼嚎澗西,毒霧鬆林”了。胡郎中吸了吸鼻子,那股甜腥味讓他有點頭暈。“這霧……真有毒?”
“屏息,儘量少吸氣。用這個捂著口鼻。”黑衣人聲音虛弱,但還是從懷裡(居然還能掏出東西)摸出兩個小小的、散發著淡淡草藥味的布包,塞給胡郎中一個。布包不大,裡麵似乎裝著曬乾的草藥。
胡郎中連忙接過,捂住口鼻,果然,那股甜腥味淡了不少,頭腦也清明些。他看了一眼黑衣人那個同樣捂著臉的布包,心裡嘀咕:這位兄台身上怎麼跟百寶囊似的,啥都有?
“快找,鳥爪印巨石……”黑衣人喘著氣,靠在一棵樹乾扭曲、樹皮呈暗紫色的怪樹上,目光掃視著霧氣瀰漫的四周。林子裡怪石嶙峋,藤蔓糾纏,要在濃霧中找到一塊特定的石頭,談何容易。
胡郎中也急,他努力回憶阿箐的話——“西邊鬆林,有塊像鳥爪子的石頭,石頭後麵有獵道”。可這林子裡石頭多了去了,還都長滿苔蘚藤蔓,誰知道哪塊像鳥爪子?他一邊扶著黑衣人,一邊瞪大眼睛,像隻冇頭蒼蠅一樣在霧氣和樹木間亂轉,看到稍大點的石頭就湊過去,用柴刀刮開苔蘚看看。可惜,看了好幾塊,要麼是普通圓石,要麼是尖石,要麼上麵刻著看不懂的鬼畫符,就是冇有鳥爪印。
時間一點點過去,霧氣似乎越來越濃,顏色也由灰白漸漸染上了一絲不祥的、極淡的灰綠色。胡郎中開始感到胸口發悶,眼睛也有些發澀,手裡的草藥包似乎效果在減弱。黑衣人的情況更糟,他喘息越來越重,身體也開始微微發抖,顯然是強弩之末,毒性也在侵蝕。
“不行啊兄台,這麼找不是辦法,霧越來越毒了!”胡郎中感覺視線都有些模糊了,心裡慌得一批。身後,追兵的呼哨聲似乎分散開了,從幾個方向包抄過來,越來越近,最近的一次,他甚至聽到了左側不遠處有踩斷枯枝的清脆聲響和壓低的交談聲!
“在那邊!仔細搜!”
“霧有毒,小心點,彆分散!”
胡郎中心臟狂跳,幾乎是拖著黑衣人,連滾爬躲到幾塊佈滿藤蔓的亂石後麵。兩人屏住呼吸,透過藤蔓縫隙,看到幾個模糊的黑影在十幾步外的霧氣中晃動,很快又向另一個方向搜去。
“呼……”胡郎中剛鬆半口氣,忽然覺得脖子後麵有點癢,像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拂過。他下意識回頭,隻見一條色彩斑斕、拇指粗細、長滿絨毛的怪蟲,正從頭頂的藤蔓上垂下來,幾乎要碰到他的臉!那蟲子頭部兩顆芝麻大的黑點,似乎正“看”著他,口器開合,滴下一點晶瑩粘稠的液體,落在石頭上,發出“嗤”的輕響,冒起一小股白煙。
“媽呀!”胡郎中魂飛魄散,差點叫出聲,猛地一縮脖子,那毒液險險擦著他耳朵滴落。他手忙腳亂地去拍,蟲子卻“嗖”一下縮回了藤蔓深處。
“此地不宜久留,毒蟲甚多。”黑衣人低聲道,聲音越發虛弱,“必須儘快找到獵道……”
胡郎中急得滿頭大汗,嘴裡發苦:“可石頭在哪兒啊!阿箐啊阿箐,你光說鳥爪子,也冇說清楚是山雞爪子還是老鷹爪子啊!是三個趾還是四個趾啊!”
他正急得抓耳撓腮,目光無意中掃過剛纔躲藏的亂石堆。這幾塊石頭形狀普通,堆疊在一起,上麵爬滿了一種葉片呈暗紅色、脈絡發黑的藤蔓。胡郎中之前隻顧著看石頭表麵,冇注意這些藤蔓。此刻在濃霧和生死壓力下,他腦子反而轉得飛快——阿箐是個采藥的,她說的“鳥爪印”,會不會不是刻在石頭上,而是……這些藤蔓的形態?
他想起以前在村裡,有些老農會根據苔蘚、藤蔓的生長形狀來判斷方向或者尋找水源,叫什麼“自然之痕”。難道……
他連忙湊近那些暗紅色藤蔓,仔細看去。隻見其中一片藤蔓的走勢,在幾塊石頭交疊的縫隙處,因為光照和石頭的阻礙,自然生長扭曲,竟然形成了一個極其神似鳥類爪痕的圖案!三趾向前,一趾向後,栩栩如生!而且,這“爪痕”指向的,正是石頭堆後麵,一處被更茂密的、開著慘白色小花的灌木叢遮擋的岩壁!
“兄台!你看!是不是這個!”胡郎中激動地壓低聲音,指著那藤蔓形成的“鳥爪印”。
黑衣人勉強抬眼看過去,灰綠色的霧氣中,那暗紅色的藤蔓爪痕確實醒目。他眼中閃過一絲亮光,點點頭:“有可能……試試……”
胡郎中得了肯定,精神一振,也顧不上危險,揮起柴刀就去砍那片灌木叢。灌木叢枝杈堅韌,帶著尖刺,劃得他手上臉上都是血痕。但他此刻也顧不上了,拚命砍伐。黑衣人靠在一旁,艱難地警戒著四周。
灌木叢後麵,是濕滑的岩壁,長滿了厚厚的青苔,看上去和周圍岩壁冇什麼兩樣。胡郎中用手摸索,柴刀敲打,都冇有發現空洞的迴響。
“冇有啊……難道錯了?”胡郎中滿心失望,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粗氣,心直往下沉。
就在這時,他屁股底下坐著的一塊半埋在腐葉裡的、不起眼的扁平石頭,被他這一坐,“哢嚓”一聲,微微向下陷了一點!緊接著,旁邊岩壁底部,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被霧氣吸收的“紮紮”聲。
兩人同時一怔,看向發聲處。隻見岩壁底部,一塊長滿青苔、與周圍渾然一體的“石頭”,竟然緩緩向內縮了進去,露出一個黑黢黢的、約莫半人高、兩人寬的洞口!一股陳腐但相對乾燥的、帶著泥土氣息的風,從洞內湧出,吹散了少許靠近洞口的灰綠色毒霧。
洞口邊緣,有明顯的人工開鑿和打磨痕跡,雖然年代久遠,但依舊清晰。洞內一片漆黑,不知深淺。
“是這裡!獵道入口!”胡郎中喜出望外,差點喊出來。原來機關不在藤蔓,也不在岩壁,而是在這塊偽裝的踏腳石上!阿箐說的“鳥爪印巨石”,可能指的是形成爪印藤蔓的那堆石頭,而入口機關,則在這不起眼的踏腳石上!難怪她說不清具體位置,這要不是歪打正著一屁股坐下去,找破頭也找不到啊!
“快進去!”黑衣人強打精神,低聲道。
胡郎中連忙攙起他,兩人也顧不得洞裡有什麼,彎腰鑽進了洞口。進去後,胡郎中還不忘回身,摸索著找到那塊縮進去的“石頭”(其實是偽裝成石頭的厚重石門),用力往外推。石門很沉,但似乎有滑軌,在他吃奶的力氣下,緩緩滑出,將洞口重新封住,隻留下一條極細的縫隙透氣。
洞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隻有兩人粗重的喘息。胡郎中摸索著掏出懷裡最後一個、也是僅存的火摺子(之前那個掉暗河了),晃了晃,微弱的火苗亮起,勉強照亮周圍。
這是一條向下傾斜的、人工開鑿的通道,比之前地下工坊的通道窄得多,也粗糙得多,僅容一人彎腰通行。洞壁是粗糙的岩石,佈滿鑿痕,地上是厚厚的塵土,空氣雖然陳腐,但並冇有毒霧那種甜腥味,反而讓人鬆了口氣。
“暫時安全了……”胡郎中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覺渾身骨頭都快散了架,又冷又餓又累,傷口也火辣辣地疼。他看了一眼黑衣人,隻見他靠在洞壁上,雙目緊閉,臉色在火摺子微弱的光芒下,蒼白得嚇人,氣息微弱。
“兄台!兄台你怎麼樣?”胡郎中連忙爬過去,輕輕推了推他。
黑衣人冇有反應。
胡郎中心裡咯噔一下,伸手去探他鼻息,還有氣,但很微弱。又摸了摸他額頭,燙得嚇人!這是傷勢加重,加上毒霧侵蝕,發起高燒了!
“壞了壞了!”胡郎中急得團團轉。他雖是郎中,但眼下要藥冇藥,要工具冇工具,外麵還有追兵,這可如何是好?他解開黑衣人濕透的外衣,想檢查傷口,卻見他懷中掉出一個扁平的、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物件,正是從地下工坊帶出來的那個金屬盒子。還有一個小小的、癟癟的皮製水囊。
胡郎中顧不得盒子,先拿起水囊晃了晃,裡麵還有一點點水。他小心翼翼掰開黑衣人的嘴,給他餵了點水。黑衣人喉頭動了動,嚥下去一些,但依舊昏迷不醒。
胡郎中又檢查他傷口,手臂和腿上的箭傷被水泡得發白翻卷,有些紅腫,顯然有感染跡象。更要命的是,他之前在地下被腐水箭擦傷的地方,雖然隻是濺到幾點,但皮膚已經起了一片細小的、灰綠色的水泡,看著就嚇人。毒霧的侵蝕也讓他裸露的皮膚有些發紅髮癢。
“得先處理傷口,退燒……”胡郎中自言自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解下自己早已破爛不堪的外衣,撕下相對乾淨的裡襯,用最後一點水浸濕,給黑衣人擦拭額頭降溫。又看了看那癟癟的水囊和空蕩蕩的通道,心一橫,決定出去找點水和草藥——不能走遠,就在洞口附近,應該相對安全,而且毒霧林的植物,說不定就有能解毒的。阿箐不就是來采藥的嗎?
他小心翼翼地將黑衣人往通道深處乾燥的地方挪了挪,用剩下的破布儘量蓋住他保暖。然後拿起柴刀和火摺子,躡手躡腳地挪到被封住的石門前,側耳聽了聽。外麵一片寂靜,隻有風吹過林梢的嗚咽和隱約的流水聲,追兵似乎還冇搜到這裡。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石門一條縫。灰綠色的霧氣立刻從縫隙湧入。他捂住口鼻(草藥包快冇味了),側身鑽了出去,迅速將石門恢複原狀。
外麵依舊是濃霧瀰漫,能見度極低。胡郎中不敢走遠,就在洞口附近幾丈範圍內,瞪大眼睛搜尋。他記得一些解毒消炎的草藥,比如金銀花、蒲公英、地丁之類的,喜陰濕,這林子裡說不定有。
他蹲在地上,用柴刀撥開厚厚的腐葉和雜草,仔細辨認。濃霧嚴重乾擾視線,他不得不湊得很近。突然,他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一叢葉片肥厚、邊緣有鋸齒、開著不起眼小黃花的植物。
“蒲公英?”胡中一喜,連忙爬過去。可還冇等他伸手去摘,腳下突然一空!
“哢嚓!”
他踩到一片看似結實的、覆蓋著腐葉的地麵,那地麵竟然塌陷下去!胡郎中“啊呀”一聲驚叫,整個人就掉進了一個黑乎乎的、不知多深的坑裡!
“噗通!”他摔了個結結實實,幸虧坑不深,底下是鬆軟的腐殖質和枯枝,冇摔壞,但灰頭土臉,眼冒金星。
“咳咳……呸呸!”胡郎中吐出嘴裡的泥土和爛葉子,掙紮著坐起來。火摺子在掉下來時脫手了,滾在一旁,居然還冇滅,微光映照出這個坑——約莫一人深,不算大,坑壁是盤根錯節的樹根和潮濕的泥土。抬頭看,洞口被濃霧籠罩,像一個灰綠色的蓋子。
“我這是掉哪個缺德鬼挖的坑裡了?獵人的陷阱?這麼淺,抓兔子都嫌小!”胡郎中罵罵咧咧地爬起來,檢查了一下,除了擦傷,冇什麼大礙。他撿起火摺子,正想找地方爬出去,目光卻被坑底角落一樣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小片緊貼著坑壁生長的、葉片呈銀白色、邊緣有紫色細紋的奇異小草,隻有寥寥幾株,在昏暗的光線下,葉片似乎散發著極其微弱的、瑩瑩的銀光。
“這是……”胡郎中湊近了看,這草他從未見過,但形態色澤,與他記憶中某本偏門醫書上記載的一種罕見草藥——“月影草”極為相似。書上說此草性極陰,生長在至陰至穢之地,卻能吸收穢氣,轉化生出一絲純淨陰涼之氣,對外傷感染、熱毒熾盛有奇效,尤其能解一些陰穢之毒。但這草極為罕見,且常與毒物伴生,難辨難采。
難道就是它?胡郎中又驚又疑。這鬼嚎澗毒霧瀰漫,說是“至陰至穢之地”也不為過。他看了看那幾株銀白色小草,又想起黑衣人灰綠色的傷口和高燒,一咬牙:“死馬當活馬醫!總比等死強!”
他小心地用柴刀連泥帶土挖出兩株月影草,又看到坑壁另一處長著幾叢常見的車前草,也順手薅了一把。然後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沿著盤結的樹根爬出陷阱,狼狽不堪地回到獵道入口。
側耳傾聽,四周依舊寂靜,隻有詭異的霧在林間流動。他連忙推開石門,鑽了回去,又將石門關好。
回到黑衣人身邊,他先將月影草洗淨(用最後一點水),搗爛,小心地敷在黑衣人灰綠色的傷口上。說來也奇,那銀白色的草汁一接觸到傷口,那些灰綠色的小水泡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顏色變淡、縮小,黑衣人在昏迷中也似乎舒服了一些,緊皺的眉頭稍稍鬆開。
胡郎中又用石頭將車前草砸出汁水,混著剩下的草葉,想給黑衣人喂下去。可黑衣人牙關緊閉,喂不進去。胡郎中急了,也顧不得許多,自己嚼碎了車前草,然後……捏開黑衣人的嘴,嘴對嘴渡了過去。
“呸呸!苦死了!”渡完藥,胡郎中自己噁心得乾嘔了幾下,連忙灌了口水漱口(水囊徹底空了)。再看黑衣人,喉頭動了動,似乎嚥下去了一些。
做完這一切,胡郎中累得幾乎虛脫,靠在冰冷的洞壁上,看著昏迷不醒的黑衣人,又看看手裡剩下的那株月影草,心裡七上八下。這草有用嗎?會不會是毒草?外麵追兵找到這裡怎麼辦?這獵道到底通不通往安全之地?
疲憊、寒冷、饑餓、恐懼一起襲來。胡郎中抱著膝蓋,聽著通道深處不知何處傳來的、細微的、彷彿風聲又彷彿嗚咽的聲響,看著火摺子越來越微弱的光芒,眼皮越來越沉。
他不能睡。要警戒,要照顧病人,要提防追兵……
可意識還是不受控製地模糊下去。在徹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後一個念頭是:阿箐姑娘,你這“獵道”,千萬彆又是通往另一個要命的“驚喜”啊……
洞內寂靜,隻有兩人綿長(一個昏迷,一個半昏迷)的呼吸聲。洞外,濃霧依舊,呼哨聲偶爾從遠處飄來,又漸漸消散。在這詭異的、被遺忘的獵道入口,兩個亡命之人,暫時獲得了片刻喘息。
然而,在這濃霧籠罩的死亡山林,危險從未遠離。獵道的儘頭,是希望,還是更深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