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先生進山,冇有大張旗鼓,隻帶了書童阿青和車伕老耿,三人輕裝簡從,沿著山民踩出的蜿蜒小徑,不疾不徐地向黑水村行去。老耿揹著一個不小的包袱,裡麵是備好的禮物——幾匹質地不錯的細布,兩壇貼著紅紙的“狀元紅”,還有一些鎮上買的精巧點心。禮不算重,但透著用心,符合一個遊學士子拜訪山野村落的身份。
阿青跟在墨先生身後,好奇地東張西望。山道崎嶇,林木幽深,與平原城鎮景象迥異。老耿則沉默地跟在最後,目光看似隨意掃過周圍地形,實則將一草一木、一石一壑的細微處都記在心裡。
他們這副做派,與之前那些鬼鬼祟祟的探子或氣勢洶洶的打手截然不同,倒真像是路過訪友的讀書人。路上偶爾遇到砍柴或采藥的黑水村村民,墨先生都會主動停下,客氣地拱手問路,自稱是遊學路過,聽聞此間山色奇秀,民風淳樸,特來拜訪村長,討碗水喝,順便領略山村風物。
村民見他言辭文雅,態度謙和,隨從也規矩,雖有些疑惑這荒山野嶺怎會有讀書人特意來訪,但“伸手不打笑臉人”,尤其對方還備了禮物,便也客氣地指了路,甚至有好心的獵戶主動在前麵帶了一段。
訊息很快傳到了石破天耳中。
“讀書人?遊學?拜訪我?”石破天正在祠堂與幾位族老議事,聞言眉頭微蹙。黑水村地處偏僻,除了行商,少有外人主動來訪,更彆說是讀書人。在這敏感時刻,任何外來者都值得警惕。
“來了幾個人?什麼模樣?”石破天問報信的村民。
“就三個,一個穿長衫的先生,看著三十來歲,很和氣;一個書童,一個車伕。車伕背了不少東西,像是禮物。那先生說話文縐縐的,說是久仰村長,特來拜會。”
“久仰我?”石破天冷笑一聲,他在黑水村算是個人物,但在山外,誰知道他是哪根蔥?這藉口找得實在蹩腳。但他也好奇,對方如此光明正大地來,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請他們到祠堂前院稍坐,我稍後便到。”石破天吩咐道,又對二叔公和幾位族老低聲說,“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且去看看是何方神聖。鐵山,你帶幾個人,在祠堂周圍看著點,見機行事。”
鐵山點頭,無聲地退下安排。
墨先生三人被引到祠堂前院。院子打掃得乾淨,擺著幾張粗糙的石凳木桌。阿青機靈地拿出自帶的乾淨布巾,擦了擦石凳,請墨先生坐下。老耿則將包袱放在一旁,垂手立在墨先生身後,目光平靜地打量著這座古樸甚至有些簡陋的山村祠堂,以及遠處隱約可見的村舍和山林。
不多時,石破天帶著二叔公和兩位族老走了出來。石破天換上了一身漿洗得發白的深藍布衣,麵容沉靜,目光銳利,自有一股山村首領的威嚴。二叔公則是一貫的灰布袍,撚著鬍鬚,眼神在墨先生身上打量。
“貴客遠來,有失遠迎。老夫石破天,忝為黑水村村長。不知先生高姓大名,蒞臨敝村,有何指教?”石破天抱拳,語氣不卑不亢。
墨先生起身,長揖一禮,姿態優雅從容:“晚生墨塵,一介寒儒,遊學四方。久聞黑水村藏於深山,人傑地靈,石村長更是德高望重,故特來拜會,唐突之處,還望海涵。”說著,示意阿青奉上禮物,“區區薄禮,不成敬意,聊表寸心,還望村長笑納。”
石破天看了一眼那些禮物,冇有立刻去接,隻是淡淡道:“墨先生客氣了。敝村窮鄉僻壤,當不起‘人傑地靈’四字。先生遊學,想必見識廣博,不知怎會繞到這山旮旯裡來?”
這話問得直接,隱含質疑。
墨塵微微一笑,似乎早有所料:“村長過謙了。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晚生一路行來,聽聞貴村有一奇物,名曰‘驅穢避蟲散’,效果神異,心中好奇。又聞貴村後山,似有隱士高人,身具異稟,更添嚮往。遊學之人,讀萬卷書,亦欲行萬裡路,見識天下奇人異事。故此冒昧前來,一是想親眼見識寶藥,二也是想看看,能否有幸拜會那位……奇人。若有打擾,還望恕罪。”
他直言不諱地點明瞭來意,反而顯得坦蕩。但這話聽在石破天等人耳中,卻是心頭一凜。果然是為藥散和胡郎中而來!而且此人說話滴水不漏,將“好奇”、“見識”、“拜會”說得冠冕堂皇,讓人難以直接駁斥。
石破天與二叔公交換了一個眼神。二叔公上前半步,撚鬚道:“原來墨先生是為那藥散而來。不過是祖上傳下的幾個土方子,村裡人自己搗鼓著用,驅驅蚊蟲而已,當不得‘奇物’二字。至於後山那位……”他頓了頓,歎了口氣,“是村裡一個苦命人,早年間誤食毒草,壞了身子,落下病根,體有異味,需靜養,不便見客。讓先生見笑了。”
“誤食毒草?體有異味?”墨塵眼中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同情和好奇,“原來如此。晚生對醫道也略有涉獵,不知可否……”他話未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想看看病人,甚至“略儘綿力”。
“不必了。”石破天打斷他,語氣堅決,“他的病症,村裡自有安排,不便勞煩外人。至於藥散,乃是村中祕製,概不外售,也不便示人。墨先生好意,我們心領了。山村簡陋,無甚可看,若先生不嫌棄,可用些粗茶淡飯,歇歇腳便請回吧。”
這是直接送客了。態度雖然還算客氣,但拒絕得毫無轉圜餘地。
墨塵臉上並無慍色,反而露出理解的神色,點頭道:“是在下唐突了。既是村中秘事,自不當多問。隻是……”他話鋒一轉,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祠堂屋脊和遠處山林,“晚生一路行來,見貴村山勢奇峻,林木幽深,確是隱居修行的好去處。隻是這深山之中,難免有蛇蟲猛獸,或……一些不請自來的宵小之輩騷擾。貴村能有如此奇藥防身,也是幸事。”
這話聽起來像是感慨,但細品之下,卻似乎暗有所指。石破天眼神微凝,看著墨塵。
墨塵卻不再多說,對阿青道:“阿青,將禮物放下。我們叨擾多時,也該告辭了。”說罷,再次對石破天等人拱手一禮,“多謝村長款待。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他竟真的說走就走,毫不拖泥帶水。阿青放下禮物,老耿默默背起空了許多的包袱,三人轉身,沿著來路,不緊不慢地離開了祠堂,向村外走去。
石破天等人站在祠堂前,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眉頭緊鎖。
“就這麼走了?”一位族老有些不信。
“此人……不簡單。”二叔公沉聲道,“說話滴水不漏,目的明確,被拒後毫不糾纏,說走就走。要麼是真有涵養的讀書人,知難而退;要麼……所圖甚大,這點挫折,根本不放在眼裡。”
石破天臉色凝重:“他最後那幾句話,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不請自來的宵小之輩’……他難道知道之前‘回春堂’的事?還是說,他本身就是更大的‘宵小’?”
“村長,要不要……”鐵山從一旁走出,做了個手勢。
石破天搖搖頭:“他冇做什麼,禮數週到,我們也不能無故留人。不過,派人暗中跟著,看看他們是不是真出山了,還是……”
“明白。”鐵山會意,立刻點了一個機靈的年輕獵戶,悄悄尾隨上去。
墨塵三人出了黑水村,並未停留,徑直沿著山路往回走。直到離村子已有一段距離,山路拐入一片密林,前後不見人蹤時,墨塵才忽然停下腳步。
“公子?”阿青疑惑。
墨塵轉身,看向黑水村的方向,嘴角那抹溫潤的笑意漸漸淡去,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這黑水村,果然有點意思。村長石破天,沉穩果決,防備心極重。那位二叔公,眼神精明,應是懂藥之人。他們對我等的來意一清二楚,卻應對得體,軟中帶硬……一個小小山村,有這般人物,不簡單。”
“公子,我們這就回去了?那藥散和那個‘藥人’……”阿青有些不甘。
“急什麼。”墨塵淡淡道,“禮數到了,門也敲了,主人家不歡迎,硬闖便是惡客。況且……”他頓了頓,“我們此行的目的,並非強取。那藥散雖奇,但更讓我感興趣的,是這村子本身,還有後山那位……‘誤食毒草’的奇人。”
“公子的意思是?”
“先回去。有些事,需從長計議。”墨塵說道,繼續舉步向前。老耿沉默地跟上。
阿青雖然不解,但不敢多問,隻是忍不住回頭又望了一眼黑水村的方向,嘟囔道:“那村子看著普通,冇想到這麼難搞。還有那個‘藥人’,不知道是不是真像傳聞裡說的,呼氣都能毒死人……”
他們走遠後,不遠處一棵大樹的茂密枝葉微微晃動,跟蹤而來的年輕獵戶悄悄探出頭,確認他們是真的往山外走了,這才鬆了口氣,轉身回村報信。
然而,無論是離去的墨塵,還是回村的獵戶,都冇有注意到,在更遠處一片陡峭的山崖上,一個戴著鬥笠、披著蓑衣、彷彿與山石融為一體的佝僂身影,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鬥笠下,一雙昏黃卻銳利如鷹的眼睛,在墨塵三人離去的方向,和黑水村之間,來回掃視,最後,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後山那片被林木遮掩的區域,那裡,隱約能看到守林人小屋和旁邊“味屋”的一角。
“墨家的小子……也聞著味兒來了麼……”一個沙啞低沉、彷彿砂紙摩擦的聲音,從鬥笠下輕輕傳出,帶著一絲譏誚和玩味,“越來越熱鬨了。就是不知道,你們誰能先找到那把‘鑰匙’……嘿嘿……”
笑聲低不可聞,很快被山風吹散。那佝僂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下山崖,消失在另一條更為隱秘、似乎直通後山深處的小徑上,彷彿從未出現過。
黑水村短暫的平靜,隨著墨塵的“禮貌”拜訪和這神秘窺視者的出現,被徹底打破。看似離去的威脅,或許正以另一種更隱蔽、更危險的方式,重新逼近。而渾然不覺的胡郎中,剛剛結束上午的“坐桶”工作,正就著山泉水,啃著阿木新送來的、據說是“獎勵”他上次立功的醬豬蹄,吃得滿嘴流油,心裡美滋滋地盤算著,今晚要不要用那兩百文“分紅”中的一部分,再托阿木弄點好酒來慶祝一下。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這個“活體秘方”和“人形自走氣味源”,已經成了幾方勢力暗中角逐的焦點。山雨欲來,而他這間飄蕩著醬香、體味和“王者之氣”的破屋,或許正是這場風暴最先席捲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