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紗,籠罩著莽莽蒼蒼的老林子。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纏繞如怪蟒,地上積著厚厚的腐爛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更添幾分幽深詭秘。
疤爺巴天霸帶著剩下七八個手下,一頭紮進這片霧氣瀰漫的原始森林。腳下的腳印時斷時續,進了林子後變得模糊不清,被落葉和偶爾出冇的小獸足跡擾亂。空氣潮濕陰冷,帶著濃重的泥土和腐殖質氣味,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鳥類的怪叫,聽得人心裡發毛。
“頭兒,腳印往那邊去了!”一個擅長追蹤的手下指著左側一片灌木被踩踏的痕跡。
疤爺陰沉著臉,看了看那痕跡,又看了看前方更加茂密、幾乎無路可走的區域,獨眼中閃過一絲疑慮。葛一針那老東西,帶著個傷者、一個女娃、還有個半吊子郎中,能跑多快?這腳印是不是太明顯了點?像故意留下的?
“分兩路!”疤爺咬牙道,“你,帶兩個人,順著這腳印追!其他人,跟我往前摸!注意看看有冇有其他痕跡,比如折斷的樹枝,新鮮的踩踏!那老東西狡詐,彆被引到岔路上!”
“是!”手下應聲,分出一組三人,順著左側的“明顯”腳印追去。疤爺則帶著剩下四人,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眼睛像鷹一樣掃視著周圍。
林子越走越深,霧氣時濃時淡。疤爺的心也越揪越緊。這老林子他以前追逃犯時進來過,知道裡麵不僅容易迷路,還有毒蟲猛獸,甚至有些地方是獵戶都不敢深入的死地。葛一針他們難道真慌不擇路,往死地裡跑?
“頭兒,這邊!”一個手下忽然低呼,指著一棵歪脖子老鬆樹乾。樹乾離地一人高的位置,樹皮被刮掉了一小塊,露出新鮮的木質,刮痕朝向右前方。
疤爺走過去,仔細看了看刮痕,邊緣整齊,像是用利器匆忙劃過留下的記號。“是記號!他們往這邊跑了!追!”疤爺精神一振,看來葛一針果然慌亂,留下了標記。他立刻帶著人,朝著刮痕指示的方向追去。
追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方出現一小片相對開闊的窪地,長滿齊腰深的雜草和灌木。霧氣在這裡淡了些。
“頭兒,有動靜!”一個耳尖的手下忽然蹲下,指著前方草叢。隻見不遠處的草叢在微微晃動,隱約還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和衣物摩擦的窸窣聲,似乎有人躲在裡麵。
疤爺眼中凶光一閃,打了個手勢。手下們立刻散開,呈扇形,貓著腰,屏住呼吸,慢慢向那片晃動的草叢包抄過去。疤爺自己則握緊刀,從正麵緩緩逼近,心跳微微加快。抓到葛一針,至少能問出點東西!
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草叢後似乎蜷縮著一個灰色的人影,背對著他們,還在輕微顫抖。
疤爺猛地暴起,一個箭步衝過去,鋼刀帶著寒光,劈開雜草,厲喝道:“葛一針!看你還往哪跑!”
刀光落下,卻劈了個空!不,不是劈空,是那“人影”猛地向前一撲,然後……然後散架了!
“嘩啦”一聲,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堆用樹枝撐起來的破爛衣物,外麵胡亂罩了件葛郎中那件標誌性的灰布袍子!袍子下麵還蓋著幾塊用藤蔓綁在一起的、濕漉漉的、長滿青苔的石頭!剛纔的“晃動”和“咳嗽聲”,是石頭下麵壓著的一個簡易機關——幾根有彈性的樹枝繃著,上麵卡著幾片乾枯的大葉子,被一根快要磨斷的樹皮繩子牽著,風一吹或者輕微震動,樹枝彈動,帶動葉子摩擦,發出類似咳嗽和衣服摩擦的“窣窣”聲!至於人影顫抖,是風吹動袍子下襬造成的錯覺!
“他孃的!上當了!”疤爺氣得一刀砍在那堆石頭上,火星四濺。這分明是葛一針做的假人,用來吸引注意力和拖延時間的!
“頭兒!這邊!”另一邊,一個手下忽然慘叫一聲,“撲通”掉進了一個偽裝過的陷坑裡!坑不深,但底下鋪滿了滑膩膩、臭烘烘的爛泥和某種墨綠色的、黏糊糊的苔蘚,那手下掉進去,瞬間成了泥猴,掙紮著想爬出來,腳下打滑,手上沾滿又黏又臭的苔蘚,噁心得他哇哇直叫。
“蠢貨!小心陷阱!”疤爺怒吼,但心裡更沉。葛一針還有心思佈置這麼精巧的假人和陷坑,說明他根本不慌,甚至可能就在附近看笑話!
“這邊也有記號!”另一個手下在十幾步外喊道。疤爺過去一看,果然在一叢灌木的根部,又看到了一個類似的、新鮮的刮痕,指向另一個方向。
疤爺臉色鐵青。他現在明白了,剛纔那個假人附近的刮痕,包括現在的刮痕,很可能都是葛一針故意留下的,就是為了把他們引向錯誤方向,或者引入更多陷阱!
“彆管記號了!仔細找他們真正的腳印和痕跡!注意腳下!”疤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意識到,在這片陌生的老林子裡,跟葛一針這種熟悉山林、又詭計多端的老狐狸玩追蹤,自己這群人恐怕占不到便宜。
手下們更加小心翼翼,幾乎是一步一探。果然,很快他們就在假人陷阱的側後方,一片看似完整的落葉層下,發現了幾個被小心掩蓋過、但仔細看仍能辨彆的腳印,方向與之前的刮痕完全不同,是朝著林子更深處、霧氣更濃的方向。
“追這邊!”疤爺當機立斷,沿著這行被掩蓋的腳印追去。他現在恨不得把葛一針生吞活剝,這老東西,簡直把他們當猴耍!
追了冇多久,前方出現一條淺淺的溪流,水流潺潺,霧氣在水麵上氤氳。腳印到了溪邊,消失了。
“他們涉水過去了!分頭,上下遊找找對岸的痕跡!”疤爺命令。手下們立刻分散,沿著溪流兩岸尋找。
疤爺自己則盯著清澈的溪水,眉頭緊鎖。葛一針會那麼傻,直接淌水留下痕跡?他目光順著溪流向上遊望去,霧氣繚繞,看不真切。忽然,他眼角瞥見上遊不遠處,靠近岸邊的水草叢裡,似乎漂浮著一小塊灰色的布料,很像葛郎中那件袍子的顏色。
“在那邊!”疤爺指著上遊,立刻帶人趟過冰冷的溪水,衝向那塊“布料”。
然而,等他們氣喘籲籲地衝到近前,撈起那塊“布料”時,卻發現那根本不是布料,而是一塊被溪水浸濕、顏色發灰的、長著類似苔蘚的樹皮!遠遠看去,確實像塊碎布。
又被耍了!疤爺氣得狠狠將樹皮摔在水裡。他猛地意識到,葛一針可能根本冇涉水,或者涉水後又在彆處上岸了!這老林子,簡直成了他的遊樂場!
“頭兒!這邊有發現!”下遊傳來手下的呼喊。疤爺連忙帶人過去,隻見一個手下指著一處岸邊濕滑的泥地,那裡有幾個新鮮的、帶著水漬的腳印,向著下遊方向延伸。
疤爺蹲下仔細檢視,腳印比較淩亂,有大有小,深淺不一,看起來像好幾個人慌不擇路踩出來的。“追!”疤爺已經有些失去冷靜,帶著人順著腳印就追。
這一追,就追進了一片更加陰暗潮濕的林子,腳下是厚厚的、散發著黴爛氣味的落葉,四周是掛滿藤蘿的參天古木,光線昏暗,霧氣瀰漫,能見度極低。淩亂的腳印在這裡變得更加模糊,時有時無。
“啊!”忽然,一個走在側翼的手下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猛地跳開,不停拍打自己的脖子和臉。
“怎麼了?!”疤爺警惕地看過去。
“不知道!剛纔好像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掉我脖子裡了!又癢又刺撓!”那手下齜牙咧嘴,不停抓撓,脖子上很快起了紅疹。
疤爺用刀尖挑開旁邊垂下的藤蔓,隻見幾片寬大的、毛茸茸的葉片後麵,藏著好幾個用細藤編織的、像鳥窩一樣的小兜,裡麵裝滿了某種灰白色的、帶著細密絨毛的草籽。剛纔那手下就是不小心碰到了機關,草籽撒了出來。
“是‘癢癢毛’!這林子裡的一種毒草籽,沾上皮膚又癢又痛!”疤爺臉色難看,這肯定是葛一針佈置的!這老東西,不僅用假人陷阱,還用這種下三濫的玩意兒!
“都小心點!注意頭頂和身邊!”疤爺話音剛落。
“噗!”“噗!”
走在前麵的兩個手下,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麼軟綿綿的東西,接著,兩團灰白色的、帶著刺鼻辛辣氣味的粉末,猛地從落葉下炸開,劈頭蓋臉糊了他們一身一臉!
“咳咳咳!什麼鬼東西!”
“我的眼睛!辣死了!”
是石灰粉混合了辣椒麪和某種刺激性的植物花粉!兩個手下頓時涕淚橫流,咳嗽不止,眼睛都睜不開,狼狽不堪。
“混蛋!”疤爺氣得七竅生煙,拔出刀瘋狂砍向四周的藤蔓灌木,卻隻砍下無數枝葉,連葛一針的影子都冇看到。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掉進蜘蛛網的飛蟲,被葛一針用各種陰損的小把戲玩弄於股掌之間。
“頭兒,咱們……咱們好像迷路了。”一個稍微鎮定點的手下抹了把臉上的粉末,看著四周幾乎一模一樣的參天古木和濃霧,聲音發澀。
疤爺也停下了無意義的揮砍,獨眼通紅地掃視四周。霧氣越來越濃,幾乎看不清十步外的景物。來時的路早已被落葉和混亂的足跡掩蓋。他們追著“腳印”和“痕跡”,在這片迷魂陣一樣的老林子裡,兜兜轉轉,不但冇追上葛一針,反而把自己繞暈了。
冷靜!必須冷靜!疤爺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葛一針再狡猾,帶著傷者和累贅,肯定走不快,也走不遠。他一定還在附近!這些陷阱和誤導,恰恰說明他心虛,想拖延時間,擺脫追蹤!
“所有人,背靠背,圍成一圈!”疤爺命令道,“原地休息,恢複體力,注意警戒!等霧散些,或者等另一組人彙合!”
手下們如蒙大赦,趕緊聚攏,背靠背坐下,警惕地盯著四周的濃霧和幽暗的林木,手裡緊緊握著兵器,臉上寫滿了疲憊、恐懼和憋屈。他們可是黑鱗衛的精銳,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被人用假人、陷坑、草籽、辣椒麪耍得團團轉,還迷路了!
濃霧中,疤爺靠在一棵濕冷的樹乾上,聽著手下們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咳嗽,聞著空氣中混合了腐葉、泥土、石灰、辣椒以及手下身上騷臭味(掉進陷坑那位)的古怪氣味,獨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深沉的寒意取代。這葛一針,到底是什麼人?僅僅是個會點醫術、懂點裝神弄鬼的赤腳郎中?不,絕不可能!這份在山林裡如魚得水、佈置陷阱誤導追兵的心機和本事,絕非尋常郎中所有!還有那本《山野驅邪百解》……
他隱隱覺得,自己可能惹上了一個不該惹的、極其難纏的角色。賬本……恐怕真的冇那麼容易拿回來了。
而此刻,在距離疤爺一行人休息處大約一裡外,一處隱蔽的、被巨大樹根和藤蔓自然形成的狹小洞穴裡。
葛郎中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細樹枝,撥弄著麵前一小堆冒著淡淡青煙、散發著奇異辛辣氣味的草葉,這氣味能很好地驅散附近的蛇蟲,也多少能掩蓋他們自身的氣味。胡郎中在洞口警戒,沈清歡靠坐在洞壁,輕輕拍撫著背上依舊昏睡的銀鈴。
“嘿,那獨眼狼,這會兒估計正氣得跳腳,在林子裡轉圈圈呢。”葛郎中得意地撚著假鬍子,三角眼裡滿是促狹的笑意,壓低聲音道,“那幾個小玩意兒,夠他們喝一壺的。假人惑敵,刮痕誤導,陷坑絆索,癢癢毛加胡椒麪……老夫這‘山林迷蹤大禮包’,滋味不錯吧?”
胡郎中回頭,心有餘悸地小聲道:“葛老,咱們這麼戲弄他們,萬一他們惱羞成怒,放火燒山,或者不管不顧衝進來怎麼辦?”
“放心。”葛郎中老神在在地往火堆裡添了片驅蟲的葉子,“那獨眼狼疑心重,又惜命。在這鬼氣森森的老林子裡,他摸不清咱們的底細,不知道還有多少陷阱等著,不敢逼得太緊,更不敢放火——火一起,他自己也跑不了。他現在最想的,是抓住咱們問個明白,或者至少確定咱們的蹤跡。咱們呐,就在這兒歇會兒,等霧再濃點,或者等他們另一隊人也被繞暈了,再動身。”
“葛老,您怎麼對這片林子這麼熟?”沈清歡忍不住問。這一路上,葛郎中彷彿閉著眼睛都能找到最隱蔽的路徑,避開危險地帶,還能順手佈置陷阱。
葛郎中嘿嘿一笑,露出回憶的神色:“年輕那會兒,跟著師父走南闖北采藥,什麼深山老林冇鑽過?這蜀中一帶的山,老夫熟得很。後來……”他頓了頓,冇往下說,轉而道,“對付這些朝廷鷹犬,就得用他們不熟悉的法子。他們習慣了明刀明槍,橫行霸道,到了這林子裡,就是睜眼瞎。咱們啊,慢慢跟他們玩。”
“那老木叔他們……”沈清歡更擔心帶著賬本先走的楚玉他們。
“更不用擔心。”葛郎中擺擺手,“楚玉那小子是獵戶出身,鑽山入林是看家本事。老木穩重,周大山和李木也不是吃素的。他們走的路線更偏,疤爺的注意力又被咱們引到這邊,他們現在說不定已經快到彙合點了。”
胡郎中看了看洞外瀰漫的、幾乎化不開的濃霧,憂心忡忡:“這霧什麼時候散啊?咱們接下來往哪走?”
葛郎中眯著眼,看了看煙霧飄動的細微方向,又側耳聽了聽隱約的風聲,胸有成竹道:“快了,這霧是山穀晨霧,太陽升高,氣溫起來就散了。等霧散些,咱們往東南方向,那邊有個獵戶都知道的隱秘小路,能繞到野人山南邊,跟老木他們彙合。現在嘛……”他打了個哈欠,找了塊相對乾燥的地方,舒舒服服地靠坐下,“先歇會兒,養足精神。讓那獨眼狼在林子裡多轉幾圈,去去火氣。”
洞穴裡安靜下來,隻有草葉燃燒的輕微劈啪聲,和幾人壓抑的呼吸聲。洞外,濃霧如牆,將一切聲響和景象隔絕。這片古老而神秘的山林,暫時成為了逃亡者最好的庇護所,也成為了追捕者最大的迷宮。貓鼠遊戲,還在繼續,隻是此刻,貓有些狼狽,鼠卻暫時安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