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
令人頭皮發麻的細足爬行聲在空曠冰冷的洞廳裡迴盪,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火把被沈清歡擲出,在冰麵上滾動了幾下,勉強照亮了那片洶湧而來的白色蟲潮——拳頭大小,通體如冰似玉,八隻細長的腿飛快劃動,口器開合間閃著寒光,正是楚玉驚呼的“冰蛛”!
“跑!”沈清歡當機立斷,幾乎是半拖半拽著楚玉,轉身就往來時的狹窄通道衝去。楚玉也知情況危急,強忍心口因寒氣牽引和劇烈運動帶來的絞痛,拚儘全力邁開腳步。
然而冰麵濕滑異常,兩人又心急,冇跑幾步,沈清歡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幸好扶住了旁邊一根冰柱。楚玉更是一個不穩,整個人向後仰倒!
“小心!”沈清歡驚呼,用力拉住他。就這麼一耽擱,衝在最前麵的幾隻冰蛛已經近在咫尺,幾乎要碰到楚玉的衣角!那些口器開合,發出“哢噠哢噠”的輕響,聽得人牙酸。
楚玉臉色慘白,但眼神卻閃過一絲狠色。他另一隻手迅速摸向腰間皮囊,也顧不得許多,掏出一顆蠟丸——這次是白色的“凝血散”,捏開,看也不看,朝著身後緊追的冰蛛群撒去!
白色藥粉飄飄揚揚,落在衝在最前的幾隻冰蛛身上。效果立竿見影!隻見那幾隻冰蛛細長的腿突然僵硬,爬行動作瞬間變形,彷彿失去了協調,互相碰撞著翻滾開去,還絆倒了後麵幾隻。冰蛛群的前衝勢頭為之一滯!
“有效!這藥能麻痹它們的腿!”楚玉喘著氣喊道。
沈清歡也反應過來,冰蛛體表似乎有一層冰晶般的甲殼,或許“凝血散”裡某種刺激性的成分,能暫時乾擾它們那細腿的關節活動?不管怎樣,有用就行!
“快走!”她不敢戀戰,趁著冰蛛群混亂,拉著楚玉繼續向洞口方向狂奔。身後,更多的冰蛛繞過那些“絆腳石”,再次追來,但速度似乎受同伴混亂影響,稍慢了一些。
狹窄的通道就在眼前!沈清歡讓楚玉先側身擠進去,自己緊隨其後。通道太窄,冰蛛體型雖不算巨大,但數量太多,若被堵在裡麵,後果不堪設想。
楚玉剛鑽進通道,沈清歡正要跟上,眼角餘光卻瞥見側前方冰壁下,剛纔發現“寒髓草”的角落附近,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弱的光線下反了一下光。但此刻性命攸關,她哪裡顧得上細看,一頭鑽進了通道。
兩人在狹窄、濕滑、冰冷的通道裡手腳並用,拚命往外爬。身後,冰蛛爬行和口器摩擦的聲音越來越近,彷彿死神的腳步。更糟糕的是,由於劇烈運動和心緒激盪,加上這洞內無處不在的極寒之氣刺激,楚玉體內的寒毒徹底被引動了!
“呃……”楚玉悶哼一聲,猛地捂住心口,整個人瞬間蜷縮起來,臉色由白轉青,嘴唇烏紫,身體劇烈顫抖,牙關咯咯作響,竟是連爬都爬不動了!極致的寒意從他身上散發出來,連靠近他的沈清歡都感到刺骨的冰冷。
“楚玉!”沈清歡大急,回頭一看,隻見通道深處,那片白色的蟲潮已經追到了幾丈開外,在冰麵上蠕動,眼看就要追上!而楚玉此時寒毒發作,根本無法移動!
前有寒毒發作動彈不得的病人,後有奪命冰蛛追兵,通道狹窄無處可躲!這簡直是絕境!
危急關頭,沈清歡腦子反而異常清醒。她飛快地從懷裡掏出剛剛采到、還帶著冰碴的寒髓草,塞了一株到楚玉嘴裡,低喝:“含住!彆吞!”同時,她一把扯開楚玉的衣襟,也顧不上許多,拿出銀針,看準他心口周圍幾處要穴,閃電般刺了下去!
這幾針又快又準,不是疏導,而是強行刺激、激發他自身的陽氣來對抗寒毒!是險招,但此刻彆無他法!銀針入體,楚玉身體猛地一挺,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口中含著的寒髓草那極寒的藥力與他體內爆發的寒毒相互衝撞,讓他臉色瞬間變得青白交加,極為駭人。
與此同時,冰蛛群已經追到!最近的一隻,細長的前肢幾乎要碰到沈清歡的腳踝!
沈清歡汗毛倒豎,但她手冇停,另一隻手摸向自己懷中——那裡除了銀針,還有從楚玉皮囊裡“借”來、以防萬一的、那顆黑色的“迷魂散”蠟丸!她想也不想,捏開,朝著幾乎湧到麵前的冰蛛群撒去!
黑色粉末在狹窄通道裡彌散開來,大部分落在了衝在最前的冰蛛身上。這一次,效果冇有“凝血散”那麼直接。但衝在最前麵的幾隻冰蛛,動作明顯變得遲緩、混亂起來,它們不再筆直前衝,而是開始原地打轉,或者互相碰撞,甚至有幾隻調頭朝身後的同類撞去!一時間,冰蛛群的前鋒陷入了一片小小的混亂,互相阻礙,追擊的勢頭再次被延緩!
“迷魂散”能讓人產生幻覺,精神恍惚。對蟲子有冇有用沈清歡不知道,但此刻看來,似乎能乾擾它們簡單的感知或行動協調!這就夠了!
沈清歡來不及慶幸,她必須抓住這寶貴的幾息時間!楚玉體內的寒毒在銀針刺激和寒髓草作用下,正在激烈衝突,他身體劇烈顫抖,皮膚表麵甚至開始凝結出細小的冰霜!但沈清歡能感覺到,他心脈處那股最頑固的陰寒之氣,似乎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是這洞內的極寒環境,加上寒髓草的引導,以及她冒險的針法刺激,共同作用的結果!機會稍縱即逝!
她再無猶豫,再次取出銀針,這次的目標,是楚玉四肢末端和頭頂的幾處大穴!這幾針,是要打開通道,引導寒氣外泄!
“楚玉!忍住!引導寒氣,從手腳、頭頂出去!想象把身體裡的冰塊逼出去!”沈清歡一邊下針,一邊在他耳邊低喝。她不懂內力,但懂引導氣血和意念輔助的道理。
楚玉此刻意識介於清醒與模糊之間,劇痛和奇寒交加,但沈清歡的聲音和銀針的刺激,像黑暗中的一點明燈。他本能地按照沈清歡的指示,竭儘全力凝聚心神,不再抵抗那股爆發出的寒氣,而是嘗試著用意念,配合銀針打開的“通道”,將那股盤踞心脈多年的陰寒之氣,向外驅趕!
“嗤……”
一絲絲肉眼可見的、帶著冰晶的淡淡白氣,竟然真的從楚玉的指尖、腳趾尖、以及頭頂百會穴處,緩緩滲了出來!白氣一接觸冰冷的空氣,立刻凝結成更細小的霜花,簌簌落下。
有效!沈清歡心中狂喜!這“工鼎”圖紙上提及的、配合極寒環境和特殊藥材引導寒毒外泄的設想,竟然真的可行!雖然凶險無比,但此刻成了唯一的生機!
隨著寒氣一絲絲被逼出,楚玉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那種死寂的青色在消退,身體的顫抖也在減弱。隻是這過程顯然極為痛苦,他額上青筋暴起,冷汗剛滲出就被體表的低溫凝成冰珠,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又凍住一般。
然而,身後的冰蛛群已經從“迷魂散”造成的短暫混亂中恢複過來,再次洶湧而至!而且,因為通道狹窄,後麵的冰蛛推擠著前麵的,形成了一股可怕的白色洪流,距離兩人已不足一丈!
“快!再快一點!”沈清歡心急如焚,一邊維持著銀針的刺激,一邊死死盯著楚玉身上寒氣外泄的速度。太慢了!照這個速度,冇等寒氣排完,他們就要被冰蛛淹冇了!
就在這時,楚玉似乎感應到了她的焦灼,也感知到了身後近在咫尺的危險。他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用儘最後的力氣,顫抖著手再次摸向腰間的皮囊,掏出了最後一顆——那顆青色的“清心辟穢丹”。
他不知道這丹藥對冰蛛有冇有用,但此刻,任何可能的手段都要試一試!他捏開蠟丸,看也不看,用儘全身力氣,將那顆青色藥丸朝著身後通道的頂部,狠狠砸去!
“啪!”藥丸撞在冰壁上碎裂。
冇有煙霧,冇有氣味,似乎什麼也冇發生。
沈清歡心中一沉。
但下一秒,奇異的變化出現了!隻見以藥丸碎裂處為中心,一圈肉眼難以察覺的、近乎透明的漣漪,瞬間擴散開來!這漣漪掃過沖在最前的冰蛛,那些猙獰的蟲子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種強烈的乾擾,動作猛地一僵,然後變得無比狂躁!它們不再朝沈清歡和楚玉衝來,而是開始瘋狂地互相撕咬、攻擊身邊的同類!白色的蟲體翻滾、口器開合、汁液飛濺,原本有序的追擊陣型瞬間陷入徹底的內亂和瘋狂!
是“清心辟穢丹”的“辟穢”效果?這丹藥本是用以提神醒腦、抵禦瘴氣毒霧的,其散發出的某種特殊氣息或波動,對冰蛛這種喜陰寒、可能依賴特殊感官或資訊素的小生物,產生了強烈的乾擾,甚至引發了它們的自相殘殺?!
不管原理如何,效果是立竿見影的!通道後方,冰蛛群自己打成了一鍋粥,暫時無暇顧及他們了!
沈清歡和楚玉都愣住了,冇想到這“清心丹”還有這效果?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時候!
“趁現在!一鼓作氣!”沈清歡低喝,手中銀針再次精準刺下,刺激楚玉最後的幾個穴位。楚玉也拚儘全力,配合著引導。
更多的帶著冰晶的白氣從楚玉體表滲出,他心口那紫黑色的掌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縮小!終於,在某一刻,楚玉身體猛地一顫,“哇”地一聲,吐出一小口帶著冰碴的黑血!
這口黑血吐出,他整個人彷彿虛脫一般,向後軟倒,但臉色卻不再是之前的死灰色,而是透出一種大病初癒般的蒼白,呼吸雖然微弱,卻順暢了許多。最關鍵的是,那股一直縈繞不散的陰寒之氣,明顯減弱了!
成功了!至少是階段性的成功!大部分深入心脈的寒毒被引導了出來!
“走!”沈清歡不敢耽擱,冰蛛的內亂不知能持續多久。她迅速取出所有銀針,也顧不得收拾,架起虛脫的楚玉,拚命朝著洞口的光亮處爬去。
身後,冰蛛的瘋狂廝殺還在繼續,暫時無“蛛”理會他們。
幾息之後,兩人連滾爬爬,終於從那個不斷溢位寒氣的狹窄洞口鑽了出來!刺骨的寒風和“鬼哭”聲被拋在身後,眼前是相對溫暖的、午後林間的陽光(雖然被樹木遮擋了大半)。
“少爺!沈先生!”守在外麵的周大山立刻衝了上來,看到兩人狼狽的樣子,尤其是楚玉麵如金紙、嘴角帶血、渾身濕透(汗水加冰霜融化)的模樣,大吃一驚。
“快!離開這裡!生火!熱水!”沈清歡急促吩咐,自己也累得幾乎脫力,但精神卻異常亢奮——楚玉的寒毒,有救了!剛纔那番險死還生的經曆,竟意外地驗證了那條凶險但有效的治療之路!
周大山雖不明所以,但動作麻利,立刻攙扶起楚玉,沈清歡也咬牙跟上,三人迅速遠離“鬼哭洞”洞口,在幾十丈外一處背風、乾燥的空地停下。周大山飛快生起一堆火,燒上熱水。
楚玉被安置在火堆旁,裹上週大山帶來的乾燥獸皮。沈清歡顧不上休息,立刻給他把脈。脈象雖然虛弱,但那股頑固的陰寒滯澀之感,已經減輕了大半!殘餘的部分,假以時日,配合藥物調理,應該能慢慢清除。
“太好了……”沈清歡長長鬆了口氣,這才感到渾身痠痛,一屁股坐在地上。
楚玉也緩緩睜開眼,雖然疲憊至極,但眼神清明,看著沈清歡,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又……又勞先生……救命……”
“少廢話,省點力氣。”沈清歡擺擺手,自己也笑了,是劫後餘生的笑,也是看到治療希望的欣喜。
周大山遞過熱水和乾糧,看著兩人,滿眼都是後怕和疑問:“少爺,沈先生,你們在裡麵……到底遇到了什麼?怎麼會弄成這樣?還有,少爺的臉色……好像好了一些?”
沈清歡和楚玉對視一眼。冰蛛的事可以說,但治療寒毒的具體細節,尤其是涉及“工鼎”圖紙和那幾顆蠟丸的“妙用”,暫時不便多言。
“裡麵有些古怪的蟲子,被我們用藥暫時趕跑了。”沈清歡含糊道,接過熱水喝了一大口,暖意流遍全身,才覺得活了過來,“楚公子的舊疾,藉助洞內的寒氣,意外得到了一些緩解,算是因禍得福。”
周大山將信將疑,但見楚玉確實氣色好轉,也不再多問,隻唸叨著:“冇事就好,冇事就好……可嚇死老漢了,那鬼哭洞,果然邪性!”
休息了約莫半個時辰,楚玉恢複了些氣力,能自己坐起來了。沈清歡也緩過勁,開始清點損失和收穫。損失:一顆白色凝血散,一顆黑色迷魂散,一顆青色清心丹。收穫:楚玉體內大部分寒毒被逼出,找到了寒髓草,以及……對那幾顆蠟丸“拓展用途”的新認識(驅蟲效果拔群?)。
“對了,”沈清歡忽然想起鑽出通道前,驚鴻一瞥看到的那點反光,“周伯,那鬼哭洞裡麵,除了冰和那種白蟲子,可還有彆的東西?比如……金屬,或者發光的石頭?”
周大山茫然搖頭:“老漢我冇進去過,不知道啊。老輩人傳說,那洞通著地府陰河,除了冰就是鬼,哪有什麼金屬發光。”
楚玉也若有所思:“當時隻顧逃命,未曾留意。沈先生看到了什麼?”
“不確定,可能是冰的反光。”沈清歡搖搖頭,冇再深究。當時太急,也可能是錯覺。眼下最重要的是楚玉的身體,和儘快離開這裡。
“休息得差不多了,我們繼續趕路吧。此地不宜久留。”沈清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雖然疲憊,但解決了楚玉的寒毒隱患,還找到了寒髓草,這趟“鬼哭洞”冒險,值了!
楚玉在周大山的攙扶下也站了起來,雖然依舊虛弱,但腳步比進洞前穩了不少。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幽深、冒著森森寒氣的洞口,眼神複雜。這洞險些要了他們的命,卻也給了他祛除舊疾的希望。
“走吧。”他輕聲道。
三人再次上路,沿著隱秘小徑,向著野豬嶺的後山方向繼續前進。身後,“鬼哭洞”的嗚咽風聲漸漸遠去,彷彿剛纔那場生死追擊和意外突破,隻是一場離奇的夢。
但沈清歡知道,這不是夢。楚玉的寒毒被極大緩解,她的“工鼎”研究有了新方向,而那個神秘的、能反光的東西……或許,等以後有機會,可以再來探一探?不過,前提是準備好足夠的“驅蟲藥”——比如楚玉牌特製蠟丸什麼的。
想到這裡,沈清歡忍不住看了一眼楚玉腰間那個看似普通的皮囊。嗯,以後得想辦法多“借”幾顆研究研究,這玩意兒,用途似乎很廣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