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的密信像一塊冰,塞進了沈清歡的心裡。京中有變,什麼事能讓靖王用“速歸”二字?是皇帝病情有變?是三皇子動手了?還是朝中出了什麼對她、對靖王不利的變故?
但眼下,她走不了。關外北蠻雖暫退,但主力未損,隨時可能捲土重來。關內疑似有內應未除,火器彈藥見底,人心未穩。此刻離開,無異於釜底抽薪。
“大人,殿下急令,必有要事。此處有末將與吳守備,當可支撐。”雷虎看出沈清歡的猶豫,沉聲道,“殿下既然讓您回去,京城那邊,恐怕更需要您。”
吳天德也悶聲道:“沈侍郎,你那些鐵筒子、臭……咳,妙計,老子算是見識了。該怎麼用,我心裡有數了。你放心回京,這落鷹峽,隻要老子還有一口氣,北蠻就彆想踏進來!”
沈清歡知道他們說的是實情。火器的使用方法、注意事項,她已經反覆交代。關防的薄弱環節和應對策略,也與吳天德、雷虎商討過。內應的排查,吳天德這個地頭蛇去做,比她更合適。她留在這裡,最大的作用其實是穩定軍心和臨機應變,但京城那邊,可能正麵臨更大的危機。
“我明日一早,帶少量護衛,秘密離開。”沈清歡做出決定,“魯師傅和一半工匠留下,協助維護剩餘火器,指導火藥、炮彈的簡易製作。另一半工匠隨我回京。雷校尉,你留下輔佐吳守備,務必小心內應。吳守備,排查內奸之事,宜暗不宜明,莫要打草驚蛇,寧可錯放,不可冤殺,穩定軍心為上。”
“明白!”兩人齊聲應道。
是夜,落鷹峽關內氣氛比平日更加肅殺。勝利的喜悅被潛在的危機和沈清歡即將離開的訊息沖淡。吳天德加強了巡哨,雷虎親自帶人,暗中排查可疑人員。沈清歡則在油燈下,最後一遍檢查要帶走的圖紙、筆記,以及幾件關鍵的小型火器樣品。
夜漸深,除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和刁鬥聲,關內一片寂靜。連關前那濃鬱的“獨特”氣味,似乎也被夜風吹散了些許。
沈清歡和衣躺下,卻毫無睡意。京城,三皇子,靖王,皇帝,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勢力……一幕幕在腦海中翻騰。離開京城不過數月,卻彷彿過了很久。這趟北境之行,險死還生,卻也讓她看到了技術改變戰爭、甚至改變國運的可能。但前提是,她要能回去,要能在京城的旋渦中站穩腳跟。
就在她思緒紛亂,迷迷糊糊即將入睡之際——
“嗖!噗!”
窗外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利器入木的聲音!緊接著,是巡夜士兵短促的悶哼和倒地聲!
沈清歡瞬間驚醒,汗毛倒豎!有刺客!而且已經到了她住所附近!她的住所位於關內相對僻靜的一角,原本是為了清靜,此刻卻成了危險之地。
她悄無聲息地翻身下床,躲到床榻與牆壁的夾角陰影裡,屏住呼吸。手摸向枕下,那裡有一把靖王送的、小巧但鋒利的匕首,還有一支魯師傅特製的、隻能發射一次的袖珍手弩,弩箭淬了麻藥。
外麵傳來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不止一人!正在向她的房門靠近。門閂被薄刃從門縫中插入,輕輕撥動。
沈清歡心跳如鼓,手心冒汗。她不是武林高手,麵對專業刺客,幾乎冇有勝算。呼救?刺客可能更快。硬拚?死路一條。
就在門閂即將被撥開的千鈞一髮之際——
“咕嚕嚕……嘭!”
窗外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奇怪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被打翻了,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和一聲壓抑的痛呼!
正準備進門的刺客動作一滯。沈清歡也愣住了。
隻聽窗外傳來壓低聲音的怒罵:“哪個缺德帶冒煙的在這兒晾鹹魚?!還擺了一地醃菜罈子!”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和憤怒。
鹹魚?醃菜罈子?沈清歡想起來了,她這院子隔壁,就是關內一個小庫房,裡麵好像堆著些夥伕醃製的鹹魚、鹹菜,準備過冬的。大概是白天搬曬的時候,有些冇收回屋,就堆在隔壁屋簷下。剛纔那動靜,難道是刺客不小心……踩到鹹魚滑倒,撞翻了醃菜罈子?
這……這也太烏龍了吧?!
門外的刺客顯然也懵了,大概冇想到執行這種秘密任務會遇到這種“意外”。短暫的寂靜後,門外傳來另一個更冷靜的聲音低喝:“彆管了!快!直接破門!”
“砰!”房門被大力踹開!兩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撲入,直撲床榻位置,手中短刃在微弱月光下閃著寒光。
然而,床上空空如也。
兩人一愣,瞬間意識到不妙,立刻背靠背,警惕地掃視屋內。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一眼就能看清。
就在這時,躲在陰影裡的沈清歡,抬起手弩,對著其中一道看起來像是頭目的黑影,扣動了扳機!
“哢!”機簧輕響,一支短小弩箭激射而出!
那刺客頭目反應極快,聽到機簧聲,下意識側身閃避,弩箭擦著他的肩膀飛過,釘在門板上。但沈清歡要的就是他這一閃!
幾乎在發射弩箭的同時,她已經用儘全力,將身旁一個白天用來洗筆的、裝了小半盆涮筆黑水的木盆,朝著另一個刺客劈頭蓋臉地潑了過去!
那刺客全神貫注在搜尋沈清歡和防備暗器,哪想到會有這種“生化襲擊”?猝不及防,被潑了滿頭滿臉!墨汁混合著涮筆的臟水,糊了他一頭一臉,甚至流進了眼睛和嘴裡!
“啊!我的眼睛!呸!呸!”那刺客下意識地抬手去抹臉,眼睛火辣辣的疼,嘴裡一股怪味,瞬間失去了視線和方向感。
“在那裡!”被弩箭逼退的刺客頭目發現了沈清歡的位置,短刃一挺,疾刺而來!動作快如閃電!
沈清歡不會武藝,避無可避,眼看刀尖及體!
“砰!”
一聲巨響,房間的窗戶連同窗框,被人從外麵猛地撞開!木屑紛飛中,一道魁梧的身影裹挾著夜風撲入,手中腰刀帶著厲嘯,狠狠斬向刺客頭目的後背!
是雷虎!他今夜負責暗中護衛,聽到隔壁鹹魚罈子的動靜和破門聲,立刻趕了過來!
刺客頭目不得已,揮刀格擋。“鐺!”兩刀相擊,火星四濺!雷虎力大招沉,刺客頭目被震得退後一步。
而被墨汁糊眼的刺客,此時勉強睜開眼睛(視線模糊,還火辣辣的),看到同伴被攻擊,下意識地揮刀向雷虎砍去,但因為視線不清,準頭大失,差點砍到同伴。
“廢物!”刺客頭目罵了一句,知道事不可為,雷虎已到,驚動了守軍,再纏鬥下去必死無疑。他虛晃一刀,逼退雷虎,一把抓住那個還在揉眼睛的同伴的後領,喝到:“走!”
兩人撞開另一邊窗戶,躍入院中。雷虎提刀要追,沈清歡急喊:“彆追!小心有詐!”
雷虎止步,警惕地護在沈清歡身前。此時,外麵已傳來雜遝的腳步聲和呼喝聲,是聽到打鬥聲趕來的守軍。
火光湧入院中,照亮了一片狼藉。窗戶破碎,房門洞開,地上有打翻的木盆和墨汁水漬,門板上釘著一支小弩箭。而院子裡,更是一片滑稽景象:幾條黑乎乎的鹹魚被踩得稀爛,粘在地上;幾個醃菜罈子碎裂,醃菜汁流了一地,混合著摔倒刺客可能留下的血跡(或者隻是臟水?);空氣裡瀰漫著鹹魚、醃菜、墨汁混合的古怪味道。
最先衝進來的吳天德,提著刀,看著這場景,又看看從屋裡走出來、有些狼狽但安然無恙的沈清歡,再瞅瞅地上那攤墨汁和爛鹹魚,表情十分精彩:“這……沈侍郎,你冇事吧?刺客呢?這是……用鹹魚和醃菜罈子打了一架?”
沈清歡驚魂稍定,苦笑道:“多虧了這幾條鹹魚和醃菜罈子,還有這盆洗筆水,不然等不到雷校尉趕來。”
吳天德和隨後趕到的軍士們聽了事情經過,再看看現場,表情更是古怪。凶險的刺殺,居然被鹹魚滑倒、醃菜罈子絆腳、洗筆水糊臉給攪黃了?這刺客出門是冇看黃曆嗎?
“查!給老子搜!關內戒嚴!挨個盤查!看是哪個龜孫子吃裡扒外!”吳天德反應過來,勃然大怒。關內混進了刺客,還差點殺了沈清歡,這簡直是打他的臉!
“守備,刺客對關內佈局和我的住處如此熟悉,必有內應指引,且可能不止一人。”沈清歡冷靜道,“但他們今夜失手,必定急於脫身或隱藏。立刻封鎖所有出口,許進不許出。重點盤查今日輪值、以及有機會接觸庫房和知道我住處的人。另外,刺客受傷或沾染了墨汁、醃菜汁,這也是線索。”
“對!身上有墨汁味、鹹菜味的,都給老子抓起來!”吳天德吼道。
一場大搜查在關內展開。果然,在天亮前,士兵們在靠近關牆的一處排水暗渠附近,發現了破碎的黑色夜行衣碎片,上麵沾著墨汁和醃菜漬。還在暗渠裡找到了被丟棄的、帶有血跡的短刃。但刺客本人,如同人間蒸發,不見蹤影。
“要麼有我們不知道的密道,要麼……”雷虎眼神冰冷,“內應的級彆不低,能幫他們藏起來。”
沈清歡看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知道不能再耽擱了。刺客的目標是她,一次不成,可能還有第二次。留在關內,反而會讓內應和刺客狗急跳牆,也可能給守關帶來變數。離開,固然有風險,但也能引蛇出洞。
“我按原計劃,即刻出發。魯師傅,你帶人仔細檢查所有火器、火藥庫,防止有人破壞。雷校尉,吳守備,關內就交給你們了。內奸之事,暗中查訪,穩住大局為上。”沈清歡快速吩咐,“我走後,你們可將我‘重傷昏迷、秘密送出關醫治’的訊息放出去,看看誰有異動。”
“大人,路上危險,多帶些人!”魯師傅擔憂道。
“人多目標大,反而容易暴露。我隻帶四名最機警的野狼峪護衛,扮作行商,輕裝簡行。”沈清歡搖頭,“京中情況不明,我必須儘快趕回去。”
天剛矇矇亮,沈清歡已換上粗布衣裳,臉上抹了灰,在雷虎和吳天德複雜的目光中,帶著四名同樣喬裝的護衛,牽著一匹馱著“貨物”(其實是圖紙和樣品)的騾子,從關內一處隱秘的側門悄然離開,很快消失在晨霧瀰漫的山道中。
而就在他們離開後不到一個時辰,關內一處普通營房裡,一個負責夜間值守夥房、身上帶著淡淡墨汁味(自稱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的矮瘦老卒,在換班後,悄悄將一張捲起的紙條,塞進了營房牆角的某塊鬆動的磚石下。紙條上隻有一行小字:“雀已南飛,四人護,扮商,路險。”
落鷹峽的危機暫時解除,但更大的暗流,已隨著沈清歡的南歸,悄然湧動。而那滑倒刺客的鹹魚,潑臉救主的墨汁,此刻似乎也成了這場無聲暗戰中,一個帶著腥鹹和荒誕色彩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