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精神大會”的告示,用最粗的木炭寫在工坊新粉刷的土牆上,旁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但氣勢十足的爐子圖案,爐火熊熊。告示很簡單:明日辰時,全體停工,工坊空地集合,沈大人有要事宣佈,事關工坊存亡,每人前途。無故缺席者,扣當月工錢,驅逐出坊。
扣錢加驅逐,這懲罰夠狠。但更狠的是“事關存亡、每人前途”這八個字,像鉤子一樣撓在每個人心上。工匠們議論紛紛,猜測著這位總能出人意料的沈大人,這次又要搞什麼名堂。有人覺得是要進一步嚴管,有人猜測是要發“忠誠獎”,也有人暗自擔心是不是工坊真要撐不住了,這是要散夥前訓話?
翌日辰時,天光微亮,寒風刺骨。工坊前的空地上,黑壓壓站滿了人,近三百號工匠、學徒、雜役,一個不少。人人縮著脖子,嗬著白氣,目光齊刷刷看向前方臨時搭起的一個小木台。沈清歡已經站在台上,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工裝,冇穿官袍,臉上還帶著熬夜的疲憊,但眼神清亮,腰背挺得筆直。老鐵匠、徐朗、趙隊長等核心骨乾站在她身後。台下週圍,趙隊長安排的人手警惕地掃視著人群。
“諸位師傅,弟兄們!”沈清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冇有用“本官”,用了最平實的稱呼,“今天把大家叫來,不是訓話,不是發錢,是想跟大家掏心窩子,說幾句大實話。”
台下寂靜,隻有寒風呼嘯。
“咱們西山工坊,從無到有,從一堆破爛石頭山柴,到煉出‘欽鋼’、‘欽鐵’,名震朝野,靠的是什麼?”沈清歡目光掃過眾人,“靠陛下支援?靠靖王、兵部幫忙?靠我沈清歡一個人?都不是!靠的是在座每一位,是你們的手,你們的汗,你們的腦子,你們的不服輸的勁兒!”
“咱們用廢棄礦煉過鐵,用雜木燒過炭,被人卡過脖子,斷過糧,中過謠言,鬨過鬼,還差點被人一把火燒了!”她聲音提高,帶著激憤,“可咱們倒下了嗎?冇有!爐子燒穿了,咱們砌更好的!料被斷了,咱們漫山遍野自己找!冇人信咱們,咱們就把傢夥什擺到地頭讓人看!一次次,咱們都挺過來了!為什麼?”
她停頓,目光如電:“因為咱們心裡有股氣!一股不想被人瞧不起,不想被人捏著脖子,想靠自己雙手和本事,闖出條活路,乾出點樣子的氣!這股氣,比爐火還旺,比‘欽鋼’還硬!這纔是咱們工坊的魂!”
許多工匠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眼中泛起光。是啊,這一路走來,多少艱難,不都靠這股氣頂著嗎?
“可是現在,”沈清歡話鋒一轉,語氣沉重,“有人看咱們不順眼,看咱們煉出的東西太好了,擋了他們的道,斷了他們的財路。明的暗的,使了多少絆子,大家有目共睹。如今,他們又換了新花樣——用白花花的銀子,用威脅家人安全,來挖咱們的牆角,來動搖咱們的心!”
台下響起一陣騷動和低罵。顯然,三皇子挖角的事,不少人已有所聞。
“我知道,有人心裡在打鼓。工錢是多了,可外麵給得更多,還能進城,還能擺脫這煙燻火燎。家裡老孃孩子等著吃飯,等著安穩。這念頭,不丟人!”沈清歡的聲音帶著理解,卻又無比堅定,“可大家想想,你們的手藝,是從哪兒來的?是西山工坊,是咱們一起冇日冇夜試驗、失敗、再試驗練出來的!是郭老漢他們從山溝裡刨出來的石頭喂出來的!是咱們用血汗,甚至有人差點搭上命換來的!”
她指向老鐵匠被燎了一半的鬍子,指向徐朗燒焦的袖口,指向人群中幾個身上還帶著傷疤的工匠:“看看他們!看看你自己手上的繭子,臉上的灰!這身本事,是咱們工坊給的,是咱們這個集體熬出來的!就這麼讓人用幾兩銀子買走了?對得起陪你一起啃硬饃、睡通鋪的兄弟嗎?對得起把石頭當寶貝送來的鄉親嗎?對得起咱們一起點起的這爐火嗎?!”
一連串質問,像錘子砸在每個人心上。許多工匠低下頭,又猛地抬起,眼中有了羞愧,更有憤怒。
“咱們煉的是‘欽鋼’,是‘欽鐵’。可今天,我要說,咱們工坊最寶貴的,不是這些鐵,是人心,是這股擰成一股繩、誰也不服的氣!”沈清歡的聲音激昂起來,“他們有錢,有勢,有刀。可咱們有手藝,有腦子,有這成百上千條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的人!隻要人心不散,爐火不熄,這工坊,就永遠是鐵打的,誰也拆不垮!”
“從今天起,咱們立個規矩,不,是立個魂!”她環視全場,一字一頓,“一、手藝是飯碗,更是脊梁骨。絕不外傳,更不賣主求榮!誰敢背叛工坊,泄露機密,他就是咱們所有人的仇人,天涯海角,共唾之!”
“二、工坊是大家的,榮辱與共。賺了錢,按功勞大小,人人有份,絕不吃獨食!工坊好了,咱們老婆孩子才能穿新衣,吃上肉!我已經讓徐朗在算賬,年底,隻要咱們渡過這關,除了工錢,按貢獻分紅!”
“三、進了工坊門,就是一家人。家裡有難,大家一起扛!誰敢動咱們工坊的人,動咱們的家人,趙隊長帶著護衛隊,第一個不答應!我已經派人去接有困難的匠人家眷,工坊附近建屋,統一照應!咱們抱成團,看誰敢欺負!”
“四、咱們不光是匠人,更是開路人!咱們煉出的每一塊鐵,都在告訴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百姓不蠢,匠人不賤,靠雙手和智慧,也能改天換地!咱們不是在混飯吃,咱們是在書寫曆史**!”
沈清歡的話,冇有引經據典,全是大白話,卻句句戳心窩子,把個人利益、集體榮譽、家庭保障、乃至一種前所未有的“匠人尊嚴”和“曆史使命感”緊緊捆綁在一起,描繪出一幅觸手可及又熱血沸騰的未來圖景。
台下,工匠們的呼吸粗重了,眼睛紅了,拳頭攥緊了。尤其是那些年輕的、有衝勁的工匠,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他們從未聽過這樣的道理,從未想過自己乾的活,除了養家餬口,還能有這樣的意義!
“現在,有人用銀子晃你們的眼,用刀子嚇你們的膽。”沈清歡最後說道,聲音斬釘截鐵,“我沈清歡,今天把話放這兒!工坊在,我沈清歡在!工坊亡,我沈清歡第一個填爐子!信我,信咱們這股氣的,留下!咱們一起,用這爐火,煉出個朗朗乾坤,煉出個咱們匠人挺直腰桿的世道!不信的,現在就可以走,去領那賣身的銀子!我絕不為難!但走出這個門,就永遠彆再回來!工坊的魂,不賣給軟骨頭!”
她說完,靜靜地看著台下,不再言語。寒風呼嘯,台上台下,一片死寂。隻有爐火在遠處工棚裡,發出低沉的轟鳴。
片刻,老鐵匠第一個站出來,走到台前,轉身麵對眾人,嘶啞著嗓子吼道:“我老劉,打了一輩子鐵,受了一輩子氣!是沈大人,是這工坊,讓我覺得,咱這手藝,不丟人!咱這脊梁,能挺直!誰他媽想拆了這工坊,先從老子屍體上跨過去!我留下!”
“我留下!”徐朗緊隨其後,推了推眼鏡,聲音不大卻堅定,“徐某半生潦倒,在此方知何為誌業!願隨大人,鞠躬儘瘁!”
“留下!乾他孃的!”趙隊長一聲怒吼,身後護衛齊聲應和。
“留下!跟著沈大人!”
“留下!工坊是咱的家!”
“對!不蒸饅頭爭口氣!看誰耗得過誰!”
台下,如同火山爆發,吼聲震天!近三百人,無論老少,無論之前是否有過動搖,此刻都被點燃了,揮舞著手臂,漲紅著臉,吼出胸中那口憋了太久的氣!那聲音彙聚在一起,竟壓過了寒風的呼嘯,震得工棚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沈清歡看著這一幕,眼圈也微微發紅。她知道,這場“精神鍊鋼”,成了!人心這個最複雜的“爐子”,被她用最樸素也最熾熱的情感與利益結合,成功地“點燃”並“控製”住了。
“好!”她等吼聲稍歇,振臂高呼,“那咱們,就讓那些想看笑話的人瞧瞧,西山工坊的爐火,是怎麼用人心點著,而且越燒越旺的!散會!各就各位,該鍊鐵的鍊鐵,該燒炭的燒炭!今天晚飯,加肉!”
“嗷——!”歡呼聲中,工匠們如同打了雞血,嗷嗷叫著衝回各自的崗位,乾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足。那精氣神,完全不一樣了。
然而,就在人心凝聚、士氣高漲之際,壞訊息還是接踵而至。
先是派去附近州縣采購糧食的夥計,空著手,鼻青臉腫地回來了。說是糧店不是冇糧,就是價格高得離譜,而且有地痞流氓威脅,不許賣糧給西山工坊的人,否則砸店。夥計理論幾句,就被打了。
接著,郭老漢急匆匆跑來,說他們村和附近幾個村,都有人挨家挨戶高價收糧,而且隻收不出,明擺著是要徹底斷絕工坊以物易物的渠道。更令人不安的是,有村民看見,陌生的、帶刀的漢子在進山的路口晃悠,打聽工坊的事。
幾乎同時,趙隊長手下抓住一個試圖翻牆潛入配料庫區的“毛賊”,一審,是個拿錢辦事的江湖混混,任務是“看看裡麵到底在煉啥,最好能順點樣品出來”。
“他們這是要全方位封死我們,斷糧,斷外聯,還要搞破壞、偷技術。”徐朗臉色鐵青。
沈清歡站在剛剛凝聚起人心的工坊前,望著遠處進山道路上隱約可見的不明身影,眼神冰冷。
“糧食被斷,就讓郭老漢他們,發動信得過的山民,用咱們的‘欽鐵’農具和工具,去更遠的、不為人知的山坳開荒,種一季快熟的菜蔬豆薯!同時,加大廢舊金屬回收力度,用更好的‘欽鐵’工具去換!告訴鄉親們,工坊在,他們的好工具和新盼頭就在,工坊倒了,那些人轉頭就會用低價劣質貨和更高的糧價盤剝他們!”
“江湖人?”沈清歡冷笑,“趙隊長,把護衛隊裡身手最好的挑出來,配上咱們最好的‘欽鋼’短兵和改良弩機,組成快速反應隊。在工坊外圍險要處,設暗哨,布陷阱。再放出風去,西山工坊懸賞捉拿窺探破壞者,死活不論,賞‘欽鐵’百斤或等值銀錢!重賞之下,讓那些江湖人自己先亂起來!”
“至於偷技術的,”她看向那被抓的混混,“好好‘招待’,問出幕後主使和聯絡方式。然後,‘幫’他送一份‘精心準備’的假樣品和假情報回去。將計就計,陪他們玩玩。”
壓力越大,反彈越強。初步凝聚的人心,急需一場勝利來鞏固和證明。而這場勝利,或許就藏在這接踵而至的危機之中。
“告訴所有人,”沈清歡對徐朗道,“狼來了,不是壞事。正好讓大夥兒看看,咱們這新煉出的‘人心爐火’,到底有多硬,多燙!也讓那些躲在後麵的貴人瞧瞧,逼急了兔子會咬人,逼急了工匠……會要命!”
一場由“精神鍊鋼”凝聚人心,到應對全方位生存圍剿的殘酷實戰,就此拉開血與火的序幕。西山工坊,這個在絕境中點燃的倔強火種,即將迎來誕生以來最嚴峻的生死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