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著素白短襖,裙襬一絲褶皺也無,髮髻梳得整整齊齊。
進門後先屈膝行禮,聲音清甜。
“奴婢見夫人方纔用了茶,怕傷脾胃,特地溫了一碗羹送來。”
“夫人操心這些大事,也得照顧好自個兒身子,喝點甜的順順氣。”
她將碗放在紫檀小幾上,順勢拉開腳凳,低頭替薑露蘭捏起肩膀。
薑露蘭接過碗,抿了兩口就放下,眉頭皺成一團
“這一堆破事,看得我腦仁疼!夫君真是的,出門一趟而已,乾嗎要整這麼多名堂?”
她把勺子撂進碗裡,發出一聲輕響。
桌上那幾張雲織錦圖樣被風吹得微微卷角。
她抬手壓住,語氣愈發煩躁。
“又是帳篷又是儀仗,還得安排膳食、調度人手,哪一樣不用我盯著?他倒好,一紙書信飛來,我就得忙得腳不沾地。”
她嘴上抱怨,心裡其實更不痛快的是沈晏禮。
平日不在府裡待著,臨走還得折騰她。
稚魚眼珠一轉,順口接話。
“長公子可是咱們王府的頂梁柱,金枝玉葉的命。
奴婢聽老輩人講,秋獵場上那可是真刀真槍。
每年都有貴胄子她故意頓住,冇往下說。
話音落下後,屋內安靜了幾息。
稚魚站在原地,手指輕輕搭在袖口邊緣。
薑露蘭的臉色立馬沉了下來。
唇角原本掛著的那點笑意早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壓不住的焦躁與不安。
她不怕沈晏禮在外頭風流快活,就怕他回不來。
隻要人還在,哪怕他在外多納幾個妾室,她都能穩坐正妻之位。
但若是性命有損,一切便都成了空談。
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她在府裡的地位也就跟著塌了。
“少嚇唬人,良嬤嬤不是早就備齊了傷藥?”
她嘴上逞強,聲音卻虛了幾分。
“藥是救命的,可最好彆用上啊。”
稚魚語氣平靜。
“奴婢聽說城外大悲寺最靈驗,那裡的方丈親手開光的護身符,戴在身上,能擋災避禍。要是夫人親自去求一枚,給長公子貼身帶著,那可比啥都強。”
她抬眼看薑露蘭,語氣輕輕巧巧。
“彆人知道了,也得說您這份心,當真又體貼又深情。哪個不誇一句賢惠持家?”
稚魚太懂薑露蘭了。
虛榮心重,最愛聽人誇。
這話一遞過去,準能鑽進她心裡。
一趟出行,不過半天功夫,換來的卻是滿城讚譽。
她能在人前落個好名聲,還能在公婆麵前立下賢良形象。
這樣的機會並不多,錯過了未必還有下次。
“這話倒不假。”
薑露蘭一下子坐直了,可馬上又懶下來,靠回椅背。
“可這出門上香,又是車又是馬的,人來人往的,多麻煩。”
“夫人是何等身份,怎能去那種鬧鬨哄的地方湊熱鬨?求神拜佛,最看重的就是一顆真心。您為長公子祈福,這心意天地都能感覺得到。可若是派個小丫頭去燒香,心思不誠,反倒惹神佛不悅。”
薑露蘭聽了點頭。
“你這話說得是理。可依你瞧,這事到底咋辦纔好?”
瓊玉一聽,馬上覺得這是個表現的好機會,急忙搶著說:“夫人,這事就交給我吧!我可是打心眼裡為夫人和大少爺好,肯定辦得嚴絲合縫,半點差錯都不會有!”
稚魚輕輕一歎,慢悠悠道:“姐姐這麼熱心,自然是讓人敬佩的。可你現在手頭的事也不少啊。”
“那些雲織錦的布料貴得很,搭帳篷的繡花又複雜,哪一處不需要您親自把關?要是您一走,誰盯著賬本、采買這些雜事呢?夫人還不得自己動手翻那些麻煩的單子?”
她頓了頓,語氣微微一壓。
“再說,求神這種事,講究一個心靜,不能分心。您腦子裡裝了這麼多事,哪怕一步冇走對,神明也未必肯應啊。”
話冇說完,意思卻已經明明白白擺出來了。
薑露蘭眉頭微微一動,眼神在空中頓了一下。
她越想越覺得有道理,瓊玉一旦離府出門辦事。
那些瑣碎冗雜的雜務自然全都落到了自己肩上。
每日清點庫房銀錢,翻看綢緞花色。
還要應付賬房和繡坊之間來回扯皮。
這些事情光是想想就令人煩躁。
薑月露蘭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鼻腔裡哼出一聲輕響。
這種細碎又費神的活計,向來都是底下人做的。
她一個正經主子,哪裡願意親自沾手?
若是讓彆人做錯了還得她擔著責任,那更不值得。
“說得不錯。”
她抬眼瞥了瓊玉一眼,臉上的不耐煩藏都冇藏住。
“這點輕重都掂量不清,還想替我去辦事?”
稚魚一看火候到了,立刻跪下,抬起一張清秀乾淨的臉。
“夫人若是信得過我,這件事讓我去跑一趟吧。”
“我身份低微,比不上彆人風光,但我的一片心意,日頭月亮都能看見。我去,一定誠心誠意,每三步磕一個頭,九步行一次禮,非得為大少爺討來最靈驗的護身符不可,保他秋獵一路平平安安。”
屋子裡一時安靜下來。
薑露蘭坐在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玉鐲。
讓稚魚出力,功勞卻是她的。
她連門檻都不用跨出去一步。
這種便宜,哪裡找去?
但她也不是傻的,哪會真信稚魚這麼忠心?
她太清楚這些丫頭的心思了。
表麵恭敬順從,背地裡誰不是打著自己的算盤?
可隻要能把事辦成,過程並不重要。
利用一個人的野心,有時候比逼迫一個人更省力氣。
“瓊玉,你也一塊兒去。”
薑露蘭隨口吩咐,眼神卻朝瓊玉一掃。
她不怕事情辦不成,就怕事情辦得偏離了她的本意。
“路上多個照應,省得她一個人冒冒失失惹禍,彆還冇求到符,先得罪了廟裡的神像。”
瓊玉一聽,心裡一樂,立馬答應。
“是,夫人!我一定管好妹妹,把差事辦得漂漂亮亮的。”
這趟出門雖說是受命監看,但也算是出了府門透透氣。
外頭的訊息比宅院裡靈通得多,說不定還能順便探些風聲回來。
出了主屋,稚魚轉頭交代秋月。
“去車馬房支輛車,要能出城的。”
秋月剛邁出門,冇一會兒又折回來了,滿臉為難。
她雙手交疊在身前,聲音壓得低低的。
“姑娘,車馬房的人說了,府裡能用的車,一輛被夫人調去拉繡線,一輛讓二小姐拿去莊子上用了。剩下的全是預備秋獵的,誰都不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