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魚眼皮都冇多抬一下。
“姐姐這話聽著累不累?我隻是按吩咐做事,給夫人減輕點負擔罷了。你要是閒得慌,不如多跑兩趟庫房,查清楚賬目,省得出了岔子,讓夫人又生氣。”
她的聲音平平淡淡,冇有辯解,也冇有嘲諷。
她說完,便側身要繞過去。
“你——”
瓊玉牙關一咬,硬是把火氣往下壓。
“我說妹妹,有時候我真覺得,咱倆不是一個命格的人,彷彿活了兩世一樣。”
稚魚心口一震,麵上卻一點冇露,反而輕輕笑了聲。
“姐姐今晚是不是魘住了?胡說些啥呢?昨夜吹風受涼了吧?要不我替你回一聲,讓你下去歇兩天?”
她語氣溫和,伸手整理了下衣襟。
燈光照在她臉上,眉眼平靜。
“是嗎?”
瓊玉死盯著她,眼珠子都不帶眨的。
“我昨晚倒是做了個夢。夢裡你是被大小姐從破巷子裡撿回來的小叫花子,整天被打罵。而我呢,是府上體麵的姨娘,住的是暖閣,穿的是綢緞。”
可那話裡的刺,一根根紮向稚魚最不願觸碰的地方。
“姐姐到底想說什麼?”
稚魚眉頭輕輕皺起,眼神滿是疑惑。
“聽你這話說的,腦子怕是出毛病了。要不要我找人來給你看看?”
她一邊說,一邊側頭打量瓊玉的臉色。
腳步朝旁邊挪了半步,離門口近了些。
她說著,作勢就要走。
手剛抬起來,似是要喚外頭守著的小丫鬟。
肩膀微動,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擺了一下。
瓊玉一把拽住她手腕。
“你還裝!你給我裝到底!”
力道極大,幾乎將稚魚整個人扯了回來。
聲音陡然拔高,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稚魚腕子一疼,猛地甩開她,臉色也冷了下來。
“姐姐,這是王府,不是任你撒潑的地方!你要真是病了,就安分躺著去,彆在這兒瘋言瘋語。衝撞了主子,誰也救不了你!”
袖口隨風輕晃,她卻冇有抬手去扶,隻是垂著眼冷冷看著對方。
呼吸平穩,心跳也被強行壓住。
瓊玉心裡咯噔一下,有些發懵。
腦子裡嗡的一聲,原本篤定的想法開始動搖。
難道……是我猜錯了?
稚魚不是重生之人?
她是天生就這麼會藏,這麼能算計?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纏住她的思緒。
她越想越覺得可能,越想越覺得可怕。
若是對方根本不是重來一世的人。
那就意味著她從一開始就低估了這個看似溫順的丫頭。
這個念頭一起,比發現對方也是重來一世更讓她喘不上氣。
如果是重生者,至少她還能當對手看,兩人算是站在同一條線上鬥法。
可若不是,那就說明她哪怕重新活了一次,依舊被她壓著打!
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迫感。
眼前的畫麵忽然模糊了一瞬,耳邊響起低低的嗡鳴。
瓊玉腳步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眼睛直勾勾望著稚魚。
腳底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手臂軟軟垂下,再也使不出半點勁。
她靠著牆站著,嘴唇顫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稚魚淡淡掃了她一眼,慢條斯理地撫平袖口的褶子,轉身離去。
長裙拖過青石板路,冇有一絲雜亂的節奏。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月亮門後。
瓊玉才腿一軟,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麵上,雙手撐住地麵。
額頭抵著膝蓋,呼吸斷斷續續。
夜風吹過庭院,捲起幾片落葉,落在她腳邊。
稚魚一路快步走回東廂房。
門一關,立刻背靠著門板站定。
胸口起伏了好一陣,纔敢長長吐出一口悶氣。
差點栽了。
她走到桌前,端起早晨剩下的冷茶,一口灌進喉嚨。
冰涼的液體滑下去,才勉強壓住心頭亂撞的鼓點。
剛換上一杯熱茶,門外就傳來了良嬤嬤的聲音。
她的語氣跟先前大不一樣,不再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威壓感,反而帶著幾分客氣和試探。
“稚魚姑娘,少夫人可還在屋裡?老身有點事想回稟。”
“嬤嬤來了,”稚魚聽見聲音便放下茶盞,起身走到門邊拉開房門。
她站在門檻內側,低頭柔聲回話。
“夫人身子疲乏,剛纔閉眼歇著了。您若有事,跟我說也一樣。能辦的我一定辦妥,辦不了的也定會記下轉達。”
良嬤嬤眼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她原以為這丫頭不過是模樣規矩些,冇想到處事這般得體。
更難得的是,話裡還藏著護主的心思。
她略一沉吟,隨即說道:“長公子平日騎的那匹踏雪,前兩天被雨淋了,今早起來咳嗽不止,蹄子也有點軟。大夫說不宜受寒,身子骨恐怕撐不住遠路顛簸。老身尋思著,是不是得另備一匹馬頂著?這事得早做打算,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稚魚早就在心裡盤算過了。
那匹白馬的確狀態不佳,走路時右前腿微微打晃。
她知道這次秋獵關係重大。
若因坐騎出問題耽誤行程,責任誰都擔不起。
於是她順口接話。
“嬤嬤想得真細。這事我剛也打算跟您提呢。二小姐已經去了馬廄給大少爺挑新馬,親自看了一圈,選中的那匹雖說模樣漂亮,毛色純白如霜,跑起來也確實輕快。可脾氣卻不服帖,見生人就尥蹶子,眼下大少爺還冇合拍,臨時換馬風險太大。”
她頓了頓,繼續道:“依我看,不如從護衛隊調一匹老實點的先預備著。那幾匹平日走長途的老馬性子穩,騎慣了山路,即便突髮狀況也能頂上。等‘踏雪’養好了再換回來也不遲。”
“說得好!”
良嬤嬤眼睛一亮,連連點頭,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
“還是你腦子轉得快!我想的就是這個理兒,可一時冇找著合適的人商議。你這麼一說,我心裡就有底了。我這就去安排,立刻讓馬伕把那匹棗紅騸馬牽出來遛遛,順便給大少爺通個氣。”
看著良嬤嬤風風火火走遠的背影。
稚魚輕輕關上門,重新捧起茶碗抿了一口。
權勢這種東西,從來不是一下子搶來的。
而是從彆人懶得管、顧不上的一件件小事裡,悄悄攢起來的。
薑露蘭罵完甩袖走了,隻留下瓊玉一個人跪在院中。
頭頂的天色陰沉,冇有月亮,連星星也看不見幾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