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們原本緊繃的神情也漸漸放鬆下來。
雖然笑得不太真切,但屋裡氣氛一下子輕鬆了不少。
“真是張好嘴的丫頭。”
老太君開口,語氣不疾不徐。
“晏禮媳婦那套衣裳,聽說花了好幾千兩銀子,燒錢燒得叮噹響,結果還不如你繡的這幾隻蝴蝶,飛得高,傳得遠。”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敲了下扶手。
“外頭人提起王府,現在都誇那幅繡品精細巧妙,說是出自府裡一位丫鬟之手。”
老太君慢條斯理地說:“玉靈那孩子,心思全都擺在臉上,急著表現自己會寫詩,恨不能全世界都知道。”
“反倒是你,一個丫鬟,知道藏得住話,穩得住神。”
她說完這句話後停頓片刻。
“既然你是真心為璐芸好,又替王府掙了臉麵,那就該賞。”
老太君挺直腰板,背脊靠向椅背,神情肅然。
她轉過頭,對站在側後方的管事嬤嬤吩咐道:“天冷了,把我妝台那個赤金鑲紅寶石的狐皮額箍拿去,給這丫頭戴上。”
她又仔細打量了稚魚一眼,補充道:“她皮膚白,配上這顏色正合適。”
管事嬤嬤連忙應聲退下。
沈璐芸高興得眉飛色舞。
“謝謝祖母!”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稚魚,臉上全是藏不住的喜悅。
稚魚趕緊跪下磕頭:“奴婢多謝老太君賞賜。”
“起來吧。”
老太君擺擺手,語氣平靜。
她繼續說道:“璐芸說了,她身邊少個順手的丫頭,想要你院子裡的小桃。以後就把人調過去,專供她使喚。”
稚魚心頭猛地一跳。
這纔是今天最大的好處!
小桃雖是她的貼身侍女。
但性情溫順、辦事利落,極得主子信任。
將這樣的人派到沈璐芸身邊。
表麵是應了小姐的需求,實則是為她在沈家內部埋下一枚關鍵棋子。
今後院中動靜,她都能第一時間知曉。
老太君一句話定乾坤。
比沈晏禮親自插手妹妹的院子更名正言順,誰也不敢多嘴議論。
“還有你,”老太君的目光再次落在稚魚身上,語氣沉了幾分。
“你既然是晏禮身邊的人,就好好儘本分。”
“今後這府裡,要是誰拿你的身份挑刺,或者無緣無故欺負你,你直接去頤年院找我說話就是。”
稚魚心裡翻薑倒海,臉上卻一點不敢表現出來,規規矩矩地磕了個頭。
“謝謝老太君。”
從頤年院走出來時,沈璐芸開心得不得了。
她覺得今天自己做成了一件大事。
祖母鬆口答應讓小桃去伺候。
說明祖母也認可了稚魚在府中的位置。
她一邊走一邊回頭望向頤年院的方向。
“稚魚姐姐,太好了!祖母最疼我了,她親自開口,以後誰還敢給你臉色看?你看,連小桃都給了我,這可是個好兆頭!”
她攥著稚魚的手更緊了些。
稚魚望著沈璐芸那張毫無心機的笑臉,心頭一熱。
從前世到今生,她經曆太多冷眼與算計。
人人對她避之不及,或居高臨下地施捨幾句憐憫。
而此刻,沈璐芸的親近不是為了利用她,也不是出於同情。
而是真心實意地站在她這一邊。
這份信任來得簡單,卻沉重得讓她幾乎承受不住。
回到自己院子,稚魚把事情告訴了小桃。
小桃正在收拾床鋪,聽見這話手一抖。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一直在稚魚身邊伺候到底,從未想過會有這一天。
雖然去三小姐那邊算是抬了身份。
可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她不想離開稚魚。
小桃一聽,眼圈立馬紅了,哇的一聲就跪在地上。
“姑娘,我不走,我真的捨不得您啊!”
淚水瞬間湧出,順著臉頰滑落。
她雙手撐在地上,肩膀不斷抖動。
她從小就被賣進府裡,是稚魚把她從雜役房裡要過來,教她識字,護她不受欺負。
這些年,稚魚待她如親姐妹一般,她早已把稚魚當成世上最親的人。
“傻丫頭,說什麼呢。”
稚魚趕緊把她拉起來,順手把自己腕上一個鐲子褪下來,塞進她掌心。
“去三小姐那邊是好事。你要懂事,多看多聽少說話。三小姐人善良,可有時候容易被人騙。以後你得替她擋著點,護著點,記住了嗎?”
她知道小桃忠心,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更要叮囑清楚。
“彆哭了,這是喜事。”
稚魚一邊用帕子輕輕給她擦眼淚,一邊壓低聲音細細交代。
“到了三小姐那兒,平時留點神。看到的事,聽到的話,先在心裡過一遍。拿不準主意的時候,想法子給我傳個信兒。”
她知道府中水深,新去的人最容易被人試探、拉攏或是孤立。
小桃抽抽鼻子,用力點頭,把每一句話都牢牢記下。
她握緊手中的鐲子。
“三小姐心軟,耳朵也軟,幾句好話就能讓她動心。以後來找她的人會越來越多,誰是真心,誰是假意,你得幫她看清楚。尤其是二小姐那邊,千萬要提防。她手下人送的東西,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能輕信。”
稚魚的聲音冷靜,透著一絲警惕。
她對二小姐的為人再清楚不過。
表麵溫婉,實則陰狠。
若有機會削弱三小姐的地位,她絕不會放過。
而眼下小桃過去,正是安插眼線的好時機。
她絕不允許對方輕易得逞。
說著,稚魚又從袖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塞進小桃手裡。
“這裡麵是些銀錢,你拿著。平日裡打點一下院子裡的人,或者給三小姐買點她愛吃的零嘴,彆捨不得花。咱們的人,走到哪兒都得挺直腰板,不能讓人踩在腳底下。”
她冇有多解釋,但小桃明白其中的分量。
小桃攥著那個厚實的荷包,眼淚反而掉得更厲害了。
她想說些什麼,最終隻是低下頭,將荷包緊緊貼在胸口。
送走了小桃,稚魚心裡定了定,眼下還有一個人,得去穩住。
她坐回桌邊,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抿了一口。
茶味苦澀,卻讓她頭腦清醒。
畫屏匆匆迎上來,滿臉焦急。
“姑娘,夫人現在屋裡發大火呢!砸了好幾個擺件,瓊玉姐姐勸了一句,反被罵了個狗血噴頭,好幾個小丫頭都被打了手板。夫人……該不會遷怒到您頭上吧?”
“不會的。”
稚魚笑了笑,眉眼舒展。
“她現在正離不開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