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芷居裡,管事的婆子、打雜的丫鬟,早按品階次序排好了隊,烏壓壓站了兩列,人人垂手屏息,連咳嗽都壓在喉頭不敢咳出。
廊下簷角懸著的銅鈴被晨風一拂,叮咚輕響,反倒襯得院中愈發靜默,就等王妃一聲令下,便要依禮行禮、奉茶遞盞。
稚魚眼皮都冇抬一下,目光如線,筆直向前,不偏不斜,也不閃不躲,直直從人群中間穿了過去。
左右兩側皆是低頭斂容的老媽媽與垂眸肅立的小丫鬟,她卻如一道清流,不沾塵、不滯步,徑直穿行於眾人之間,竟無人敢抬眼多看一眼。
她今兒穿了件棗紅緞麵短襖,襟口袖緣滾著寸許寬的墨色雲錦邊,下配一條月白馬麵裙,腰間繫著一條暗金纏枝蓮紋腰帶。
頭上箍著的,是老太君早年賞下的赤金嵌紅寶石狐毛額帶。
金絲勾勒鳳尾紋,紅寶石灼灼生輝。
邊緣綴著一圈雪白蓬鬆的狐毛,在晨光下泛著柔潤光澤。
整個人立在那裡,亮堂又端方,不刺目,不奪人。
卻自有一股子不慌不忙、落落大方的勁兒,硬是讓一群慣會看人臉色、專挑軟柿子捏的老媽媽們。
連餘光都不敢往她身上多溜半分。
幾個嘴快心活的已在肚裡嘀咕:這位原是打通房丫頭熬出來的側妃娘娘,瞅著比原先那位正經八百的將軍府嫡小姐,還像那麼回事兒。
不張揚、不瑟縮,言語得體,進退有度。
更難得的是,身上那一副世家姑娘該有的穩重氣度,不靠堆砌首飾、不靠強撐架子,就那樣自然流露,彷彿生來便是如此。
“給母妃請安。”
稚魚在紫蘇胳膊上輕輕一扶,借力屈膝,衣料窸窣無聲,身形穩如鬆竹。
跪到鋪著雲紋軟墊的繡墩上,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於膝前,一絲不苟磕了個端正飽滿的頭。
額頭輕觸墊麵,再緩緩抬起,動作流暢,毫無滯澀。
“起來吧。”
王妃眼皮略略往上一抬,眸光如水,卻沉而銳,目光如針,穩穩落在她臉上,似要將她每一寸神情都細細看過、揣度透徹。
稚魚低著頭,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可那眉宇之間,分明新添了一股子利落勁兒。
不是張揚跋扈,亦非刻意鋒芒,而是如刀出鞘後自行收斂的寒光,怎麼壓,都壓不住那幾分內斂的果決與清醒。
跟沈鶴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一想到長子,王妃胸口忽然發悶,彷彿有團濕棉堵在心口,呼吸隨之頓住半拍,指尖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良嬤嬤,搬個座兒來。”
她聲音依舊平穩,隻是尾音稍沉,像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漣漪細微,卻悄然盪開。
“妾身謝過母妃。”
稚魚穩穩噹噹,在王妃下手邊的紫檀圈椅上坐定,脊背微挺,雙手交疊置於膝上,裙襬自然垂落,不褶不皺,神情恭謹而不失從容。
“既然進了沈家門,就是沈家的人。
往後得把夫君照顧周全,晨昏定省,冷暖關切,藥食調養,樣樣不可疏忽。
也要早點生下孩子,為長房傳宗接代,延續血脈,承繼門楣。”
王妃說的全是場麵話,語調四平八穩,字字皆合禮製,挑不出半分錯處,“也要敬重公婆,孝字當先。
跟弟妹們處好關係,謙和有禮,不爭不搶。
更要時時自省,處處留心,給全府上下立個好樣子,做個表率。”
稚魚一一應聲,句句答得妥帖老實,聲音清越而不高亢,語速適中,字字清晰:“是,母妃教誨,兒媳謹記於心。”
“是,定當悉心照料世子爺。”
“是,不敢懈怠。”
“是,必當以孝為先。”
“是,願與弟妹們同心同德。”
“是,兒媳自當以身作則,不敢有負沈家門風。”
王妃隨後一擺手,腕上一支翡翠鐲子滑至小臂,青翠欲滴。
立在一旁的良嬤嬤立刻頷首,轉身朝身後丫鬟示意,那丫鬟便捧著一盞青瓷描金茶盞,穩步上前,雙手高舉過眉,恭敬奉至稚魚麵前。
“嫁了人,就以夫家為重,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得想著夫家的臉麵,顧著王府的體統。過去那些事兒。
不管是兒時舊事,還是閨中私語,是恩是怨、是親是疏,都得翻篇兒就翻篇兒,絕不能翻來覆去地惦記、反反覆覆地琢磨,更不能讓旁人聽了去,嚼舌根、生是非。
敦親王府和你孃家的交情,素來清正和睦,該熱絡還得熱絡,逢年過節照常走禮,紅白喜事彼此照應,切不可因你進門便生疏冷淡。
工部尚書府那邊,也一樣。
該走動的照常走動,該問安的照常問安,該送節禮的照常送節禮,一應禮數半分不能減、半分不能漏,務必妥帖周全,萬萬不可叫外人挑出刺來,落下話柄,壞了王府名聲。”
這話一出口,滿屋子人都聽明白了。
這不隻是幾句尋常訓誡,而是當眾認下她這個側妃的身份,是正式接納,是明麵立威,更是無聲定調:從此往後,她稚魚,便是敦親王府的人了。
稚魚雙手捧過茶碗,指尖微穩,腕線端直,淺淺抿了一口,溫溫柔柔、不疾不徐地回道:“是,兒媳都記在心裡了,一字一句,不敢忘,不敢懈,更不敢違。”
禮數走完,良嬤嬤便領著管事嬤嬤們悄無聲息地退出院子,在垂花門外頭候著,腳下不響,衣角不揚,屋裡隻留婆媳倆,四壁沉靜,唯有簷角銅鈴隨風輕顫,發出極細的一聲叮。
王妃起身,裙裾微拂,袖口金線在日光下閃了一瞬,她抬眼掃了稚魚一眼,目光清冷如霜,卻又無波無瀾,隻淡淡道:“隨我來。”
稚魚心頭一緊,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麵上卻半點不露,眉眼低垂,唇角微斂,安安靜靜、規規矩矩地跟在後頭,步子不快不慢,裙裾無聲曳地,連發間一支素銀流蘇,也未晃動分毫。
王妃冇走正路,繞過正屋高闊的抄手遊廊,折向西側一條青磚窄徑,再穿過兩道月洞門,往宅子後頭一處清靜小院走去。
那地方偏僻幽深,平日鮮少有人往來,連簷角的雀鳥都飛得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