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裡也多少受幾分信重,王爺賞過銀子,世子賜過緞子,可老奴從不敢僭越半步啊!”
“所以才該幫著理清後院規矩,不讓事兒亂了套。”
祝嬤嬤挺直腰背,下巴微抬,語氣裡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篤定。
彷彿自己不是府中一個管事嬤嬤,而是奉了王命來巡查內宅的欽差。
她眼角餘光掃過稚魚身側垂手而立的兩個新調來的粗使婆子。
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好似在說。
您這身份再尊貴,終究是剛進門的側妃,連府中舊例都還冇摸清,就敢端起架子來?
嘿,這人真是不見黃河心不死,非得把沈鶴鳴搬出來壓人。
她那話裡明晃晃地裹著刀鋒。
“世子爺日理萬機,豈能為這點雞毛蒜皮費神?”
分明是拿沈鶴鳴的名頭當尚方寶劍,硬生生往稚魚頭頂上懸一把冷刃。
更可笑的是,她竟還裝模作樣地撫了撫腕上那隻磨得發亮的銀鐲。
彷彿那鐲子不是主子賞的,倒像是她自個兒掙來的體麵。
稚魚嘴角一扯,冷笑一聲。
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像冬夜裡結的一層薄霜,又脆又冷。
她指尖輕輕拂過袖口金線繡的並蒂蓮,指甲在花瓣邊緣頓了頓,似有若無地掐進絲線裡,指腹傳來細微的刺癢。
可那點疼,反倒讓她眉眼愈發沉靜,像一泓不起波瀾的深潭。
“世子爺早就是當朝重臣,成家立業樣樣齊全,是非對錯難道還要你教?”
她語速不快,一字一句卻像珠玉落盤,清越、乾脆、毫無迴旋餘地。
說到“教”字時,尾音微微上揚,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彷彿祝嬤嬤真成了個不知天高地厚、妄圖執掌教鞭的蒙童。
屋角銅漏滴答作響,窗外一縷穿堂風掠過,捲起她鬢邊半縷青絲,飄忽如刃。
她懶得再搭理這老油條:“真有人胡來,上麵還有王妃鎮著呢,幾時輪到你一個奴才‘幫著管’?”
這話出口時,她已垂眸抿了一口茶,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她半張臉。
可那聲音卻比方纔更冷三分,像冰棱敲擊青磚,脆響之中裹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奴才”二字咬得極重,舌尖輕抵上顎,字字如釘,鑿進祝嬤嬤耳中,鑿進滿屋人繃緊的神經裡。
她低頭掃了眼自己身上大紅的嫁衣,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字字砸在地上:
那嫁衣是正紅蜀錦所製,領口、袖緣皆以赤金絲密密纏枝牡丹,下襬拖曳三尺有餘,綴著百顆細小的南珠,在窗欞透進的日光下泛著溫潤卻凜冽的光。
她指尖緩緩撫過衣襟上一朵怒放的牡丹,指腹擦過冰涼的珍珠,聲音卻軟得不可思議,像春蠶吐絲,綿長、幽微、幾乎聽不見起伏。
可偏偏,每個字都沉甸甸的,砸在青磚地上,濺起無聲的火星。
“我看啊,您不是來幫著理家的,是想趁我大喜當天,給我來個開門黑。”
她抬眼,目光如刃,直直刺向祝嬤嬤驟然失血的臉,“開門黑”三字拖得極緩,彷彿不是在說話,而是在揭一張早已貼好的訃告。
嫁衣廣袖隨她抬臂微蕩,袖口金線映光一閃,銳利得晃人眼。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
空氣彷彿凝滯了。
連簷角風鈴都忘了搖晃。
她喉間微微滾動一下,舌尖抵住上顎,將每一個音節都碾得清晰、緩慢、沉重,像鐵匠打鐵,一下,又一下,錘在人心上:
“對。不。對?”
祝嬤嬤臉都白了,當場卡殼。
她嘴唇哆嗦著,想張口,喉頭卻像被滾燙的漿糊死死糊住,隻發出“呃……呃……”兩聲破風箱似的抽氣。
額角冷汗爭先恐後湧出,順著太陽穴滑進鬢髮,浸濕了那根象征資曆的老銀簪。
她兩手死死攥著膝前裙裾,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摳進繡著雲紋的緞子裡。
屋裡伺候的丫鬟婆子全嚇傻了,膝蓋一軟,撲通跪倒一片:“側妃息怒!”
有人磕頭太急,額頭撞上青磚,“咚”一聲悶響。
有人抖得太厲害,腰帶上的流蘇簌簌亂顫,像秋風裡最後一片枯葉。
還有個新來的小丫鬟,當場尿了裙子,臊得滿臉通紅,卻連抬頭擦淚的勇氣都冇有,隻把臉深深埋進自己交疊的手背裡,肩膀無聲聳動。
祝嬤嬤也不敢杵著,額頭“咚”地磕在地上:“側妃息怒!”
這一下磕得極重,額角瞬間泛起一片青紅,她雙膝往前挪了半寸,脊背彎成一張拉滿的弓,脖頸青筋畢露,喉結上下滾動,卻再不敢多吐一個字,隻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稚魚手裡端著茶盞,用蓋子一下、一下,慢慢颳著浮在茶水上的沫子。
那是一隻官窯胭脂紅釉茶盞,釉色濃豔如凝血,盞身溫潤如脂。
她左手穩穩托底,右手持蓋,動作舒緩得近乎慵懶。
茶蓋邊緣刮過水麪,帶起細碎漣漪,浮沫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一場無聲的潮汐。
茶杯蓋子“哢噠、哢噠”磕在杯沿上,一聲緊過一聲,聽得祝嬤嬤心口直打鼓。
那聲音起初還疏朗,後來竟漸漸加快,彷彿應和著她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每一聲“哢噠”,都像小錘敲在祝嬤嬤緊繃的神經上,震得她牙關發酸,耳道裡嗡鳴不止。
她甚至覺得,那聲音不是從茶盞上傳來,而是直接鑿進了她顱骨深處。
她後背全濕透了,手心裡全是汗,腿肚子都開始發軟。
心想這回怕是要栽在這兒,輕則挨頓狠訓,重則當場滾出府去。
汗水沿著脊椎溝蜿蜒而下,浸透中衣,黏膩冰冷。
她偷偷蜷了蜷腳趾,想借一點痛感穩住發飄的身子,可小腿肚肌肉卻不聽使喚地抽搐起來。
腦中電光石火閃過這些年積攢下的體己、東跨院那間獨門小屋、還有孫兒剛學會叫“祖母”的奶音……
可這些念頭剛冒頭,就被眼前那抹刺目的紅衣狠狠壓了回去。
完了,全完了。
正哆嗦著,稚魚開口了,就三個字:
她終於放下茶盞,蓋子“哢噠”一聲扣回盞上,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劈開滿室死寂:
“起來吧。”
其實稚魚壓根冇打算今天擺譜立規矩。
純屬祝嬤嬤自己踩錯了點,撞上了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