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靈巧一彈,一枚拇指蓋大小、油紙裹得密不透風的小紙包。
穩穩噹噹、不偏不倚,落入薑雲和悄然攤開的右掌心。
薑雲和手心微攏,指節收合,將那紙包牢牢裹進掌紋深處,臉上卻依舊波瀾不驚。
隻眉峰微不可察地一鬆,淡淡擺了擺左手,語調平和如常:“冇事,人多擠碰的,起來吧。”
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與從容。
這場小意外,在滿堂鬨笑喧嘩、觥籌交錯的碰杯聲浪裡。
輕飄飄如投入湖心的一粒微塵,壓根冇人留意,更無人多看一眼。
畢竟這敦親王府的宴席,本就熱鬨得如同沸水翻騰,誰還顧得上半袖酒漬?
薑雲和藉口如廁,離席片刻再回來,腳步未穩。
立刻端起一盞新斟的烈酒,晃晃悠悠便踱到了沈鶴鳴身邊。
熟稔地伸手摟住他肩頭,另一隻手豪氣地拍著他後背。
嘴裡哈哈笑著替他擋下旁人遞來的第三杯酒。
活脫脫一副從小穿開襠褲長大的鐵哥們兒模樣,親熱得讓人心無防備。
五皇子在席上越坐越難受,胸口悶得發慌,像壓了塊燒紅的鐵板,喘氣都沉甸甸的。
敦親王府這酒烈得很,入口綿柔。
後勁卻如烈馬奔騰,他一時貪杯,接連灌了三四盞。
此刻渾身直冒汗,鬢角濕透,脊背黏膩膩貼著中衣,汗珠順著脖頸往下淌,衣領邊緣已洇開深色水痕。
要不是滿屋子達官顯貴、侍女環伺,真想當場扯了外褂。
敞著懷透口氣,好歹讓肺腑鬆快鬆快。
沈鶴聞年紀小,個子隻到桌沿,眼睛卻全程黏在眼前那隻油亮噴香。
肥瘦相宜、醬汁濃稠的大肘子上,小鼻子一聳一聳,喉結悄悄滾動,哪顧得上看旁人臉色?
更不知席間暗流湧動,隻覺這肘子比天上飛的雀兒還勾人魂。
薑雲和一圈敬酒下來,酒意三分,笑意七分,終於踱步走到五跟前。
袍角輕揚,端杯而立。
五皇子早聽聞皇商薑雲和名頭響亮,手握南北漕運命脈。
宮中采辦、邊關軍需,皆由他一言定奪,正愁冇路子搭上線。
見人家主動過來,笑容朗朗,舉杯相迎,哪肯輕易放走?
一顆心登時撲通撲通跳得比鼓點還急,臉上堆起十二分熱絡,連聲招呼,殷勤至極。
一個真心想攀高枝、抱緊金大腿,一個早已備好餌、埋好線、守株待兔。
你來我往三兩杯下去,酒意蒸騰,話也燙了,立馬稱兄道弟、拍胸脯叫板,連祖上三代都差點掏出來對上了譜。
薑雲和指腹在杯沿內側輕輕一蹭,指甲縫裡藏的淡青色藥粉。
無聲無息、毫無痕跡,全數化進了五huangzi杯中尚餘半盞的琥珀酒液裡,隨著他仰頭一飲而儘,藥性便順喉而下。
又連乾幾杯,五皇子舌頭打結,言語含混,眼底泛起一層迷濛水光,忽地一把攥住薑雲和胳膊,力道大得驚人,醉醺醺嚷著要結拜磕頭。
還要寫血書、焚香告天,活像得了什麼絕世珍寶。
薑雲和見火候到了,酒勁已催動藥性,人也昏沉迷糊。
眼神渙散,便佯裝扶他,趁勢欲抽身脫開。
就在這當口,沈鶴聞剛啃完肘子,腮幫子鼓鼓囊囊。
正忙著舔指尖上最後一滴醬汁,倏地抬起一張沾著油光的小臉。
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烏潤透亮,直愣愣盯著薑雲和,瞳仁微微睜大,裡麵盛滿了純然不解的疑問。
咦?
這人臉……
咋那麼熟呢?
熟得像昨兒夢裡才見過,可偏偏又想不起是在哪兒見過……
五皇子肚裡翻江倒海,一陣陣酸氣往上頂,喉頭一哽。
實在憋不住,搖搖晃晃站起身來,踉蹌幾步便要去解手。
沈鶴聞牢記王妃臨出門前千叮萬囑——貴客得陪周全。
半步不能怠慢,二話不說,小短腿蹬蹬跑上前。
伸出一隻肉乎乎、帶著奶香的小手,緊緊攥住五皇子汗津津的大拇指,仰起小臉脆生生道:“走!我帶您去!”
一大一小,手拉手,步子歪斜卻齊整。
踩著滿地碎影與殘羹冷炙的餘味,齊步奔茅房去了。
沈鶴聞腸胃嬌氣得很,平日吃啥喝啥,王妃都盯得緊。
湯要溫的、粥要軟的、葷腥必配山楂陳皮、生冷一概免談,連他打個飽嗝,乳孃都要掐著時辰記進冊子。
今天嘴饞,嘴邊油光還冇擦乾淨,就多啃了幾塊紅油雞腿。
那雞肉醃得入味,辣得過癮,酥皮裹著嫩肉,一口咬下去,滿嘴都是鹹香滾燙的紅油汁水。可偏偏腸胃不爭氣,剛嚥下最後一口。
小腹就一陣緊抽,咕嚕咕嚕地叫喚起來,接著便是翻江倒海般的絞痛,冷汗霎時爬滿額角。
肚子立馬鬨起彆扭來,腸子像被誰攥著擰了三圈。
一陣急過一陣地往下墜,實在忍不得了,隻好強撐著直起腰,聲音發虛地朝外頭喊:“五皇子!快……快幫我拿手紙來!”
說白了就是個拉肚子的小插曲,又不是什麼要命的大事。
肚子疼、跑茅房、擦一擦、喘口氣,完事兒。
沈鶴聞纔多大點孩子啊?
不過十一二歲,乳臭未乾,說話還帶著點奶音。
連話都說不利索,更彆說乾出什麼出格的事兒。
五皇子壓根冇往心裡去,隻當是小孩子貪嘴吃壞了肚子。
眼皮都冇抬一下,順手就攔住一個端茶路過的小廝。
從袖袋裡摸出顆糖。
琥珀色的麥芽糖,裹著細白芝麻,在日頭底下亮晶晶的。
隨手塞進對方手裡,壓低嗓子道:“快!去東角門第三間淨房,給鶴聞少爺送手紙,越快越好!”
自己則慢悠悠踱到迴廊底下,倚著朱漆圓柱,仰頭灌了口涼風。
又抬手鬆了鬆領口束得過緊的玉扣,眯眼望向天邊半沉的夕陽。
吹吹風、醒醒酒,打算緩口氣再回酒席,免得熏了人一身酒氣。
畫屏剛抬腳要露麵,指尖還捏著半截繡了折枝梅的帕子,按稚魚的安排帶路。
她前腳剛踏出假山影子,後腳便聽見身後窸窣一聲響,像老鼠鑽洞似的。
結果沈玉靈跟前的丫鬟可心,像早埋伏好的似的。
從假山後頭哧溜一下鑽了出來,裙角都來不及掖好。
鬢邊碎髮還沾著幾片枯葉,卻偏要揚起笑臉,聲音脆生生地朝五皇子福了一禮:“殿下,這邊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