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石無靈,心疾難。
連老天爺也似在暗中推波助瀾。
正枯坐在窗邊,對著一本邊角磨得發毛、紙頁捲曲泛黃、幾乎被翻爛的《論語》發愣,目光滯在“吾日三省吾身”一行上。
卻半個字也未入心,門外忽飄來兩個小丫鬟清脆嘰喳的笑聲:
“馬上就要小雪啦!德惠娘子穿嫁衣,該有多美喲?”
一個聲音剛落。
另一個便咯咯笑著接道:“可不是嘛!聽說今兒請的可是江南頂有名的繡娘。。
光那鳳冠上的東珠,就有拇指肚那麼大呢!”
窗外鬨騰得很,鞭炮聲、嗩呐聲、孩童追逐嬉鬨聲、鄰裡道喜聲一陣接一陣。
此起彼伏,熱鬨得如同潮水般洶湧,隔著幾堵粉牆、兩道迴廊、一道垂花門。
仍一股腦兒往屋裡鑽,連窗欞縫隙裡都擠滿了喧囂的暖意。
霍欽明聽得眉心微蹙,隨手撂下那本攤開的《論語》。
指尖用力到泛白,起身推開糊著素紗的雕花木窗。
滿眼都是紅綢、燈籠、彩紙……
得灼目,亮得喜慶,燙得人心尖發顫。
最紮眼的,是魏府珍寶院門口那一整片攢動的人潮。
穿紅戴綠的賀客、提籃捧盒的鄉鄰、牽著孩子的婦人、踮腳張望的半大少年。
密密匝匝,裡三層外三層,把門前青磚路堵得水泄不通。
今天,正是小雪節氣。
老天爺這回挺給麵子,一掃前些日子灰撲撲、陰沉沉、叫人喘不過氣的連綿陰天。
碧空如洗,澄澈高遠,陽光金燦燦地灑下來。
暖融融地鋪滿青瓦飛簷、朱漆大門、垂柳枝頭,連風都帶了三分甜潤氣兒。
秦掌櫃光找京城的繡娘還不放心,生怕失了魏家體麵。
直接派了四匹快馬,星夜兼程奔向江南。
又連夜請來三位曾在宮中掌過繡房的老師傅,硬是在七日內趕製出稚魚那身婚服。
雲錦為底,金線盤龍,銀線織鳳,領口袖緣皆用赤金絲勾出纏枝蓮紋。
裙襬層層疊疊,行走時恍若霞光流動,熠熠生輝。
魏府上下天剛矇矇亮就動起來了,雞鳴未歇。
灶房已炊煙裊裊,後院已水聲潺潺。魏夫人早把活兒分得明明白白。
誰搬十二對雙喜紅燭、誰擺八色吉祥果盤、誰盯灶上蒸糕的火候與時辰、誰領新人拜堂的司儀禮單、誰守著喜房鋪床撒帳……人人肩上有責。
個個手裡有活,看著忙成一團亂麻,其實井然有序。
條條理理,一點兒不亂。
等妝娘收拾妥當,眾人簇擁著將稚魚扶至鎏金鑲玉的落地鏡前。
屏息凝神,往鏡中一瞅,全愣住了。
鏡裡那個姑娘,跟從前判若兩人。
眉目舒展,神態從容,唇不點而朱,膚不脂而潤。
舉手投足間再不見初入魏府時那副怯怯縮縮、風一吹就散的伶仃模樣。
這一個月在魏府養著,稚魚臉蛋兒圓潤了一圈。
那股子被窮苦歲月磨出來的柔媚勁兒淡了。
反倒透出一股子大家閨秀的沉穩氣度。
眼神清亮卻不淩厲,笑意溫和卻不討好,頷首時頸項修長如鶴,轉身時裙裾微揚似雲。
天天喝湯、吃補品,人蔘、燕窩、阿膠、紅棗輪番上陣。
皮膚越養越嫩,白得像剛剝殼的荔枝,瑩潤剔透,水光浮動。
擱滿屋子紅綢、金箔、銅爐、喜燭的映襯下,簡直亮得晃眼。
恍若月下新雪,清冷中含著暖光,嬌豔裡透著貴氣。
要說美到啥程度?
四個字。閉月羞花。
那是一種令人屏息凝神、不敢直視的絕色:眉如遠山含黛。
眼似秋水橫波,肌膚勝雪,唇若點朱。
舉手投足間自帶三分清貴,一笑一顰又透著七分柔婉。
不是豔俗的濃麗,也不是冷淡的疏離。
而是將人間至美的神韻與氣韻渾然天成地糅合於一身。
彷彿從古畫中走下的仙子,又似詩經裡描摹千年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魏夫人往前挪了兩步,腳步輕緩而遲疑。
裙裾微漾,像是怕驚擾了這滿室清輝。
她本想幫稚魚順一順鬢角垂落的幾縷碎髮,指尖剛抬起半寸,懸在離稚魚耳畔不足三寸的空中,卻忽然頓住。
那手微微顫著,指節泛白,終究還是慢慢縮了回去。
垂落在身側,攥緊了袖口。
按規矩,該唸叨幾句“嫁了人要聽夫君的話”“持家要勤勉”“侍奉公婆要恭順”之類的老話,一句不少、一字不差。可這三十來天朝夕相處,晨昏定省、燈下夜談、病中遞藥、寒夜添被……
樁樁件件都刻進了心坎裡,她早把稚魚當親閨女疼了。
當成了心頭割捨不下的軟肉。此時喉頭一哽。
酸澀猛地往上湧,眼眶倏地一熱,眼淚便不受控地漫了上來。
像決了堤的春水,嘩啦啦地漫過眼睫,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稚魚從鏡子裡瞧見魏夫人眼眶泛紅,鼻尖微皺。
嘴唇翕動卻無聲,心口霎時一熱,像被暖流燙了一下。
鼻子又是一酸,淚意瞬間浮起,眼尾染開一片濕潤的緋色。
她立馬轉過身,裙襬旋開一道溫婉的弧線,上前半步,攥住魏夫人的手。
那隻手溫熱、微涼、微微發顫,掌心有薄繭。
是常年執筆批閱賬冊留下的印記。她指尖用力,輕輕叫了聲:“義母。”
聲音不大,卻穩穩地、清清楚楚地,落進每一個人耳中。
魏夫人繃不住了,“哇”地一聲。
淚珠子劈裡啪啦往下掉,一顆接一顆,滾燙灼人。
砸在繡鞋前的金絲絨毯上,洇開深色小點。
她抬手捂住嘴,肩膀一聳一聳,哭得像個委屈的孩子。
再不見平日裡端莊持重、雷厲風行的魏家主母模樣。
妝娘慌了,手忙腳亂放下螺子黛,急得原地轉了個圈。
怕稚魚跟著哭,弄花了剛勻好的粉底、暈開了新描的遠山眉、糊掉了胭脂暈染的頰邊桃花色,誤了迎親吉時,壞了整場婚儀的吉利。
她趕緊踮腳湊近,雙手合十,連聲勸:“夫人快收收淚呀!大喜的日子,彆讓眼淚壞了吉利!福氣都要被淚水沖走啦!”
紫蘇也在邊上急著遞帕子,一邊抽出手帕往魏夫人手裡塞。
一邊扭頭勸稚魚,語速飛快、帶著喘氣:“娘子忍一忍,千萬忍住!這妝一糊,吉時過了可不得了!司禮監的鼓樂都候在二門了,敦親王府的迎親隊伍已在街口停穩,轎子都抬進府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