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喉頭一緊,後半截話霎時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底翻騰的震驚與疑惑。
隻乾巴巴地補了句:“他……
咋不坐轎,也不騎驢,連個隨從都不帶,自個兒走夜路?
這會子都什麼時辰了?”
魏尚書緩緩搖頭,眸光微黯,替他答道:“這孩子自幼失怙,沒爹沒孃,全靠鄉裡幾十戶窮苦人家你一升米、我半匹布,東拚西湊才勉強供他讀完私塾、考取功名;去年殿試一舉奪魁,陛下金口親賜禦苑東角的宅子一座,可俸祿纔剛到賬冇幾日,連掃地的老嬤嬤都雇不起,更彆提備車備馬、置辦仆役了。”
——長成這樣一張臉,黑燈瞎火、萬籟俱寂的夜裡。
獨個兒提著裙角走在青石板鋪就的窄巷子裡,那可不就跟拎著一盞明晃晃的燈籠招賊差不多?
偏偏他又是個手不能提二兩米、肩不能扛半筐炭的文弱書生。
骨相清臒,指節修長,連握筆久了都嫌腕子酸,真遇上事兒,彆說掄拳頭、抄門栓。
就連喊救命都怕氣短跑調,聲兒冇衝出喉嚨就先顫了三顫。
今晚嘛,天色已晚,月隱雲後,風帶涼意,魏府上下早歇了值。
門房也落了閂——鐵定留宿魏府了。
但讓他進稚魚屋子?
門兒都冇有。
這燙屁股的活兒,魏夫人和魏尚書搶著接了過去。
一個拉手一個撫背,嘴上念著“快去快去”,腳下推得比誰都勤,催稚魚趕緊回房歇著,半點遲疑都不許有。
稚魚也確實困得厲害,眼皮沉得像墜了鉛塊,眨一下都費勁。
腦仁嗡嗡發脹,連打三個哈欠都冇收住淚花。
腳一踏進屋,木門檻還冇完全跨過。
剛想著喚紫蘇燒點熱水來擦擦臉、洗洗腳,驅一驅白日裡奔波沾上的塵與倦。
後頸汗毛“唰”一下全豎了起來,又密又硬,彷彿被無形的冷風貼著皮刮過。
彷彿背後有雙眼睛,正死死盯住自己。
不帶一絲溫度,也不含半分猶豫,像是早已等在那裡,隻待她一步踏進這方寸之地。
心頭咯噔一沉,似有重石直墜胃底,她腳冇停。
反倒大大方方往裡踱了兩步,裙裾輕掃過地磚縫隙裡的浮灰,順勢伸手“哢噠”一聲帶上門——隻虛掩著。
冇關嚴實,門縫還漏著一線微光,也留著一條退路。
就在她轉身要拔腿開溜的當口,屋裡燭火“噗”地燃亮!
燈芯猛地一跳,火苗騰起半寸,映得四壁忽明忽暗。
一隻手閃電般攥住她手腕,五指修長有力,掌心微涼,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
“啊啊啊——救命!!!”
稚魚嗓子都劈了叉,聲兒尖利得能劃破窗紙,餘音還在梁上打顫。
沈鶴鳴耳根一麻,下意識捂住她嘴,拇指壓在她下唇邊,動作乾脆,毫無遲疑。
“是我。”
他掌心帶著雪鬆味兒,清冷又踏實,像冬晨山澗未融的薄霜。
混著一點微苦的木質氣息,可稚魚偏不買賬,牙關一合,“哢”一口咬下去。
冇見血,但白淨手背上印出幾枚淺淺牙印,輪廓分明,還微微泛著紅。
門外紫蘇已經小跑過來,燈籠光晃著門縫。
在青磚地上投下一小片搖曳的暖黃,聲音透著慌:“娘子?出啥事了?”
稚魚側過臉瞥了沈鶴鳴一眼,眼尾一挑,眉梢微揚,壓著嗓子,軟聲軟氣隔著門說:“冇事啦,一隻大飛蛾撲我臉上,翅膀撲棱棱直扇,嚇死個人,早被我拍扁啦!”
外頭腳步一頓,紫蘇應了聲“哎”。
提燈走了,燈籠光漸漸遠去,影子縮成一點,拐過迴廊不見了。
稚魚拽著沈鶴鳴就往內間鑽,裙帶掃過案幾一角。
帶翻了半張素箋,她身子一歪,整個人掛他胳膊上。
像隻倦極了的貓,撒嬌似的蹭他袖口,髮梢掃過他手背:“世子爺怎麼神出鬼冇來了?也不提前捎個信,差點把我魂兒嚇飛嘍~”
沈鶴鳴扯了下嘴角,笑不像笑,唇角微掀,眸底卻沉靜如古井:“我要不來,哪能瞧見——德惠娘子的閨房,居然空著冇人?”
他大拇指慢悠悠劃過她脖子上的細皮。
指腹微糙,觸感卻極輕,聲音又輕又冷。
字字像冰珠砸在青瓷盤上:“這都什麼時辰了?不哄孩子睡覺,倒跑去‘救’彆人去了?”
稚魚誇張地歎了一口氣,長長地、拖著調子,彷彿胸中鬱結著千般無奈、萬種委屈,嘴一撇,眉梢微揚,帶著三分俏皮、七分狡黠:“哎喲——我哪敢瞎跑啊?
這不……是替世子您去摸底啦!
前前後後、裡裡外外、上上下下,連門檻邊兒上的青苔滑不滑,我都給您掂量過了呢!”
“摸什麼底?”
沈鶴鳴眼皮一抬,眸光清冷如霜,薄唇微抿,下頜線條繃得極緊,整張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三個字——“我不信”。
稚魚咧嘴一笑,嘴角彎成月牙,眼角漾開細碎的光。
乾脆不搭理他,自顧自端起那盞青釉纏枝蓮紋茶盞,指尖溫潤。
動作卻從容不迫;她微微垂首,湊近盞沿,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在茶湯表麵的細密白沫。
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然後。
才小口抿了一點,舌尖輕觸微燙的茶湯,喉間滑過一縷清苦回甘。
接著,她身子往前一傾,衣袖拂過案角,髮梢垂落如墨,幾乎挨著他左耳邊緣,溫熱的呼吸若有似無地擦過他耳廓,壓著嗓子笑,聲音又軟又沉,像裹著蜜糖的刀鋒:“虎符——今晚拍!金絲楠木匣子,玄鐵鎖釦,連封印都冇拆,就等主顧亮銀子呢。”
她一邊說,一邊悄悄抬眼,用餘光飛快地掃他臉色:眉峰是否蹙起?
瞳孔可有收縮?
嘴角有冇有一絲鬆動?
連他頸側跳動的青筋,都未能逃過她眼底的審視。
沈鶴鳴冇急著說話,隻靜靜坐在那裡。
左手搭在扶手上,指節分明,骨節微微泛白;嘴角掛著點似笑非笑的勁兒。
既不否認,也不應承;眼神卻沉沉的。
黑而深,像口幽不見底的古井,水麵不起波瀾,底下卻暗流洶湧,彷彿能吞冇所有試探與謊言。
稚魚心裡直打鼓,咚咚咚敲得又急又密:他真聽見風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