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其後眼神;他從拍賣台右側那片濃得化不開的暗影裡,一步步踏出,靴底踩在陳年鬆木地板上,竟無半點聲響。
唯見身形輪廓隨燭光推移緩緩浮現,最終穩穩停駐於搖曳的光暈正中。
稚魚心口一跳,指尖下意識蜷緊,怕尋寶一個激動,喉嚨一鬆,“汪”地炸出聲來,驚擾全場;她手比腦子快,甚至來不及細想。
已閃電般探出右手,五指張開,嚴嚴實實捂住了尋寶毛茸茸的嘴鼻,掌心覆著溫熱濕氣與細微顫抖。
尋寶猝不及防,圓溜溜的眼睛倏然睜大,黑亮瞳仁裡映著跳躍燭火;它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掃過稚魚指腹,卻冇掙紮。
也冇掙動,隻是鼻尖輕輕翕動兩下,喉間那點低鳴徹底壓了下去,乖乖任她捏著,尾巴尖兒卻悄悄在地板上掃出一道極細的弧線。
“今兒這場買賣,規矩就一條——”他嗓音粗糲得像砂紙狠狠磨過生鏽鐵皮,每一個字都颳著耳道往裡鑽,沙啞、滯重。
帶著濃重的北地風沙味,完全聽不出原本該有的聲線起伏與腔調,“每人,隻準叫一次價。”
“押的東西?金銀銅錢,算數。”
他頓了頓,青銅獸麵微微側轉,目光似有若無掃過全場雅間,唇角在麵具下難以察覺地牽了一下,“但——不是非得它們才行。”
“先亮貨。”
話音剛落,兩名黑衣夥計便自側門無聲滑入,一人托盤,一人持燈,步伐齊整如尺量;那托盤端得極穩,穩得近乎詭異,徑直朝第一間雅間行去,隨後挨個繞圈,腳步輕如貓行,衣角不掀半分,連燭火都未晃一下。
那托盤,設計得賊精,精得令人心頭髮緊——
左邊淺口碗裡盛著滿噹噹的烈酒,酒麵浮著半截小蠟燭,火苗歪來倒去,在酒精蒸騰的熱氣裡扭曲搖曳,照得托盤中央錦盒的輪廓模糊不清。
像隔著一層濛霧的毛玻璃——能認出個大概形狀,偏生紋路、銘文、包漿細節。
統統隱在光影交界處,朦朦朧朧,引人抓心撓肝。
更絕的是,誰要是敢伸手搶奪、稍一逾矩,托盤稍一晃,燭火“噗”地栽進酒裡,霎時騰起一團幽藍焰舌。
熾烈、無聲、灼人眉睫;那火勢暴烈得駭人,連盒帶貨,三秒之內燒得乾乾淨淨,灰燼不留半點,渣都不剩。
輪到天字乙間,稚魚抬起眼,長睫垂落,眸光清冷如水,裝作隨意掃了一眼那錦盒——動作自然,呼吸勻長,指尖卻在袖中悄然扣緊。
虎符靜臥盒中,在微光裡泛著冷硬青光,似千年寒潭底淬出的鐵魄;刃口鋒銳凜冽,彷彿剛舔過血,還沾著一點乾涸發褐的舊漬。
凝成暗沉痂塊,在燭火明滅間,幽幽反著啞光;一眼撞上去,耳根子嗡嗡轟響,耳道深處竟似真響起鐵甲撞地的鏗鏘悶響、刀鋒撕裂皮肉的黏膩銳響,混著遠古戰場的腥風撲麵而來。
好bait,真夠味。
稚魚心裡無聲笑了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隻凝成一點寒星,沉在瞳仁最深處。
黑暗裡,一呼一吸忽然都重了,沉甸甸墜在胸口;有人咬牙,臼齒咯咯輕響;有人喉結上下滾動,青筋繃起如弦;有人指甲死死摳進紫檀木桌邊沿,木屑無聲崩裂,留下四道慘白深痕。
“各位請拿紙寫價,封進信封,擱門口。”
他雙手穩穩捧著那隻烏木雕花匣子,指節泛白,袖口垂落,緩步向後退去,足下青磚無聲,身影卻一寸寸沉入廊柱投下的濃重暗影裡。
聲音低沉、沙啞,彷彿裹著潮氣與塵埃,自幽深古井底部緩緩浮升,“今晚——誰價高,東西,直接送上門。”
以物換物不新鮮,可這種“落筆即定、永不反悔”的黑燈拍法,拚的壓根兒不是錢包厚薄、銀錢多寡,而是膽量夠不夠大、心誌穩不穩得住、底線肯不肯讓、退路願不願斷。
你得想明白兩件事:
這虎符,到底值多少?
是千金難求的兵權信物,還是燙手山芋的催命符?
薑雲和,又究竟想要什麼?
是虎符本身,還是借虎符撬動的朝局震顫?
是逼人現形,還是誘餌釣餌雙線並施?
樓上,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燭火在屏風上搖曳,影子拉長又縮回,連呼吸都像被掐住了喉嚨——冇人動筆,冇人翻紙,冇人咳嗽,冇人清嗓子,連茶盞蓋子磕碰杯沿的輕響,都徹底消失了。
稚魚得掀桌——不為搶虎符,不為爭一口氣,就為先把這團死水,攪渾;把這盤僵局,撞碎;把所有裝睡的人,一個一個,狠狠踹醒!
她特地挑了最厚的宣紙,蘸濃墨,工工整整寫下三張銀票編號、兩處京畿良田的地契明細,還鄭重其事取出薑先生壓箱底的那枚玄鐵蟠龍腰牌——通體冰涼。
紋路如血,背麵蝕刻著一行細如遊絲的小字:“持此者,代吾行令”,一併鋪開,疊好,塞進素白信封,封口時用蠟泥仔細按實,牽著尋寶,晃晃悠悠往樓下走。
木梯子老舊不堪,每踩一下,“吱呀——”一聲拖長音,刺耳又滯澀,這會兒聽著格外鬨心,像鈍刀割鋸,一聲聲颳著耳膜,也颳著緊繃的神經。
果不其然,稚魚剛走到二樓拐角,身後包廂裡“砰”地一聲巨響,門板被猛力掀開撞在牆上,接著就是一陣劈裡啪啦、雜亂無章的跑步聲,鞋底刮過木地板,急促、粗重、毫無章法。
人影衝得飛快。
帶起一陣腥風,眼看就要追上,稚魚卻像啥也冇聽見,甚至冇側一下臉,隻慢吞吞往前挪,裙裾掃過扶手,步子不疾不徐,彷彿隻是午後閒逛。
倆人肩膀一錯的工夫,“嘭”一聲悶響,那人左臂橫掃,胳膊肘狠狠撞上她右肩!
力道之猛,幾乎帶得她身子一斜,半邊身子瞬間發麻。
稚魚手一鬆,信封“啪嗒”一聲,直直掉在地上,紙角微翹,蠟封朝上。
幾乎同一秒,一隻佈滿青筋、指甲縫裡嵌著黑泥的手掌“呼”地掃過來。
五指張開,快如鷹爪,直奔她頭頂帷帽邊緣——擺明瞭想掀開看臉,驗明正身!
尋寶冇吭聲,但嘴一張,“哢嚓”一聲脆響,犬齒如鉤,精準狠厲咬住那人大腿外側褲管與皮肉交界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