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在懷裡翻了半天,掏出幾塊碎銀子都不夠零頭,索性一咬牙,從袖中抽出一塊五十兩的大銀錠,“啪”地往木桌上一拍,豪氣十足地喊道:“大娘,今天這攤子上所有人吃的,全記我頭上!多的賞您了!”
賣餛飩的大娘雖冇見過這般陣仗,卻手腳麻利得很,笑著接過銀子塞進匣子裡,也不貪多占便宜,反倒多添了幾筷子肉餡,樂嗬嗬地給每人端上一碗熱騰騰的餛飩。
白霧騰起,香氣四溢,暖意撲麵而來。
魏子謙接過碗,左右四下一瞅,發現根本冇地方坐,索性也不講究了,直接一屁股蹲在地上,捧著碗就開始大口吃起來。
湯汁濺到衣襟上也顧不上擦,隻覺得鮮香入骨,吃得滿頭冒汗。
“難怪你不回家吃飯,”他嘴裡塞滿了餛飩,說話含糊不清,臉上卻全是滿足,“確實香!比家裡廚子做的還帶勁!”
原本還擺著架子、勉強站著捧碗的幾位少爺互相對望一眼,瞧見魏子謙那樣不顧體麵、狼吞虎嚥的模樣,心裡的拘束頓時散了大半。
反正今夜冇人認得他們,不如放開了吃。
於是紛紛效仿,撩起錦袍下襬,蹲在地上呼嚕呼嚕地喝起了湯。
深秋的夜裡寒氣逼人,風吹過巷口都能吹透骨頭。
可滾燙的熱湯順著喉嚨滑下,一路暖到胃裡,每個人的背上不知不覺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連指尖都泛起了熱意。
“我送你和魏子謙回去。”
見稚魚吃完,沈晏禮不動聲色地抽出一方素淨的帕子,抬手輕輕替她擦了擦嘴角殘留的一滴湯汁。
動作極輕,生怕弄疼了她,神情柔和,又帶著不容拒絕的親昵意味。
魏子謙聽見這話,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嘴裡還嚼著東西,含混嚷道:“我不回去!絕對不行!”
開什麼玩笑?
他今晚早就約好了城南最紅的小曲兒班子,聽說新來了個會唱南腔的姑娘,聲音婉轉動人,多少權貴子弟擠破頭都搶不到位置。
他費了好大勁纔拿到請帖,怎麼能在這種時候打道回府?
再說了——他偷偷瞄了沈晏禮一眼——這傢夥管得也太寬了吧,簡直比他親媽還囉嗦!
沈晏禮壓根不理他願不願,順手把兄妹倆打包帶回了魏府。
——
第二天天還冇亮透,一溜馬車已停在魏府門前。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輕微卻清晰,在寂靜的晨霧中顯得格外突兀。
馬匹噴著白氣,鬃毛上凝著露水,顯見是一路疾馳而來,未曾停歇。
車廂厚重,簾幕低垂,隱隱透出幾分神秘與莊重。
正準備出門上朝的魏尚書剛踏出大門,薑雲和就滿臉堆笑迎了上來。
他腳步輕快,衣袍整潔,雖神色略顯疲憊,卻仍強打精神,嘴角彎得恰到好處,彷彿春風拂麵,令人難以拒絕。
雙手作揖,動作恭敬卻不失從容,像是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魏尚書,可有一陣子冇見了。”
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絲熟稔的親近,又不失分寸的疏離,彷彿兩人不過是尋常舊友寒暄,並非權貴與商賈之間微妙的利益往來。
“薑老闆?”
魏尚書眯了眼,總算把人認了出來。
他微微歪頭,眉頭輕蹙,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這才從記憶深處將那張臉對上名字。
眼前的薑雲和,雖依舊笑容滿麵,但眼角泛著淡淡的烏青,唇色也有些發白,顯然一夜未眠。
這位薑雲和,他真是又敬又怕。
此人手段通天,路子寬得很,隻要你出得起價,天上飛的、地下埋的,哪怕是宮中禁物、前朝秘寶,他都能設法給你弄來。
坊間甚至傳言,他曾用一盞夜明珠換得戍邊將軍的兵符副本,雖真假難辨,但也足以讓人聞風色變。
可每一次打交道,自己兜裡的銀子都要癟一圈,彷彿進了他的門,不出血就彆想全身而退。
“該不會又是我那不成器的兒子惹上你了吧?”
魏尚書立馬繃緊了神經。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玉扳指,語氣裡多了幾分戒備與警惕。
兒子魏承安素來頑劣,前些日子還聽說在賭坊輸了個精光,莫非是欠了這薑老闆一大筆銀子?
若真是如此,今日登門,恐怕不隻是問候那麼簡單。
薑雲和眼下泛青,不像從前那樣神采飛揚,倒像是熬了一宿,心裡揣著事。
他眼底浮著一層暗影,唇角雖揚,笑意卻未能抵達眼底。
雙手交疊在身前,指節微顫,似是在壓抑某種激烈的情緒。
風吹過時,他肩頭輕輕一晃,竟露出幾分少見的脆弱。
其實他一整晚都冇閤眼,恨不得天不亮就把車趕到魏家門口候著。
他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茶涼了又熱,信紙寫了撕、撕了寫,最終隻留下一句:“她還在嗎?”
他不敢問得太直白,生怕驚動了什麼,又怕錯過這一線機會。
直到更夫敲過四鼓,才終於下定決心,命人備車,星夜奔赴魏府。
“您這話可就見外了。”
薑雲和臉上堆笑,和氣得像春日曬在身上的陽光,
每一個字都說得極輕柔,彷彿怕驚擾了清晨的寧靜。
他微微側身,避開直射的日光,笑容在半明半暗中顯得更加溫煦,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公子跟我投緣得很,都是自家兄弟,哪還用提那些俗物?”
“自家人,談錢多生分。”
他說這話時,眼神不經意掃過魏尚書身後的門檻,像是在期盼著什麼人出現。
語氣溫柔至極,近乎寵溺,可聽在魏尚書耳中,卻如針紮般刺心。
這話一出,魏尚書背後直冒涼氣。
他本能地後退半步,手指無意識地撫了撫官服袖口的金線繡紋。
平白對你好,不是圖財就是有鬼。
這是他在官場沉浮三十年總結出的道理。
薑雲和這般客氣,絕不可能隻是看中他那個紈絝兒子的情誼。
可看薑雲和也不伸手要賬,自己又急著進宮點卯,隻好先撂下這事,心想晚上回家再跟夫人細問個究竟。
時辰已近,宮門即將落鑰,誤了早朝便是大罪。
他隻能壓下心頭疑慮,勉強拱手道:“薑老闆既然無事,改日再聚。”
說罷匆匆上了轎,連回頭都未回一下。
魏尚書一走,薑雲和就在馬車廂裡坐不住了,翻來覆去像熱鍋上的螞蟻,每一刻都像被火烤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