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現在這場高燒,來得毫無征兆。
既無前症,亦無誘因,隻一夜之間便燒得她神誌昏沉、麵如金紙,讓他束手無策,連最穩妥的應對之策都一時難以落定。
他深吸一口冷氣,氣息凜冽,如刀鋒刮過鼻腔。
在床邊坐下,脊背挺直如鬆,下頜微繃,眉峰低壓。
空氣冰冷,吸入肺中帶來一絲清醒,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焦躁。
他盯著她起伏的胸膛,目光銳利如刃,試圖從每一次微弱卻急促的呼吸中,找到某種規律、某種可借力的節點、某種尚未失控的餘地。
外麵天色漸暗,暮色如墨,一寸寸漫過窗欞。
沉沉壓向屋簷;屋內燭火未燃,溫度也在無聲下降,寒意順著青磚地麵悄然蔓延。
他知道自己不能等,也不能再依賴那些隻會搖頭歎氣、反覆說著“脈象凶險”“藥石難醫”的大夫。
要是稚魚就這麼冇了——念頭一掠而過,冷硬如鐵——他隻需順手解決掉江露蘭,往後他走路都能輕快三分,步履生風,再無掣肘。
這個念頭浮現出來,清晰而冷靜,冇有半分猶豫。
也不帶一絲情緒波動,彷彿隻是撣去袖口一點浮塵。
若稚魚死去,許多障礙都將隨之煙消雲散:江露蘭失勢、朝堂舊怨重提、敵黨內亂自潰……
所有橫亙在他前路上的絆腳石,都將被碾成齏粉。
江露蘭作為主謀之一,必然會被牽連,證據早已埋好,隻需輕輕一推,便可墜入萬劫不複。
他完全可以藉機剷除異己,肅清羽翼。
將兵權、戶部、甚至東宮監政之職儘數納入掌中,穩固自己的位置,無人再敢置喙。
一切,都將重回正軌——井然、高效、不容置疑。
手掌不自覺地搭上她的脖子,五指微張,覆住那一截纖細頸項。
那根細頸在他掌心裡,竟像一根被霜雪壓彎的藤條。
柔韌中透著不堪一擊的脆弱,彷彿隻要稍一用力……
念頭一起,就像有一條毒蛇順著心口往上爬,冰冷、滑膩、無聲無息,纏繞至喉間,勒得人呼吸微滯。
他的指腹清晰感受到脈搏的跳動——微弱。
卻持續;斷續,卻未絕;如同荒原儘頭最後一星餘燼,在風中明明滅滅,卻始終不肯熄滅。
那一刻,殺意曾在腦海閃現,短暫卻真實,鋒利如刃,寒光凜凜。
可隨著那一下心跳傳入手心,那股驟然騰起的寒意忽然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更重、更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彷彿命運之手已悄然按上他的肩頭,不容迴避,無法掙脫。
他猛地閉眼,睫羽微顫,額角青筋隱隱一跳;再睜開時。
眼神已經變得鐵硬,漆黑如墨,再無波瀾,亦無溫度。
他站起身,袍角微揚,動作乾脆利落,不再猶豫,亦不回頭。
走到門口,一把拉開木門。
門軸發出輕微吱呀聲;他側身立於門邊,低聲吩咐守在外麵的小丫頭:“去提冰水,快。”
語氣不容置疑,字字清晰,冷硬如鐵鑄,眼神冇有絲毫波動,彷彿隻是吩咐人端一碗溫茶。
他已經做出決定——無論結果如何。
都不能在這裡停下,不能退,不能遲疑,不能讓意外再次發生。
轉身叫來旁邊守著的小丫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壓:“把冰水提進來。”
一盆接著一盆往自己身上潑,冷水刺骨,激得他牙關緊咬,牙齒打顫,四肢發僵,指節泛白,可他仍一聲不吭,一趟趟重複,動作精準而麻木。
每一盆水都冒著森森寒氣,潑灑在地上,迅速凝成薄霜,沿著青磚縫隙蜿蜒爬行,如蛛網密佈。
他脫掉濕透的中衣,赤著上身靠近稚魚,胸膛緊貼她滾燙的脊背,用自己驟降的體溫為她降溫,手臂環住她單薄的身體,將她牢牢裹入懷中。
不是那些大夫說“降溫即可退燒”嗎?
——他目光低垂,看著她汗濕的鬢角,一字一頓,在心裡問。
他信這一個法子。
他不相信藥方,不相信符咒,隻相信看得見的結果。
體溫必須降下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於是他一遍遍離開床鋪,衝冷水,再回來貼住她。
兩人身體緊緊相貼,一個是冰冷如霜,一個是滾燙如爐。
等身子又被體溫暖熱,他又爬起來,繼續一趟趟衝冷水。
每次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檢查她的呼吸和體溫。
發現熱度未退,便立刻起身執行同樣的步驟。
時間在他的重複動作中流逝,窗外從漆黑變為灰濛,再慢慢透出微光。
整夜來回奔波,像是在跟時間賽跑,直到稚魚的臉不再滾燙,呼吸也平緩下來。
他最後一次回來時,察覺到她的額頭終於恢複了些許正常溫度。
呼吸均勻了許多,臉色也不再泛著病態的潮紅。
他靠在床邊喘息,體力幾乎耗儘,雙眼佈滿血絲,卻仍不肯閤眼。
天剛蒙亮,魏夫人帶著魏子謙躡手躡腳推門進來,正撞見沈晏禮在套外袍,裡麵的中衣還在滴水,緊緊黏在背上。
“沈晏禮你他媽還有人性冇有!人都快燒糊塗了,你還乾這種混賬事!”
魏子謙張嘴就罵。
他站在門邊,拳頭緊握,額角青筋跳動,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
稚魚高燒不退,屋裡熏著藥味,炭盆也加了火,可她整個人滾燙得嚇人。
偏偏這個時候,沈晏禮還在這裡換衣服,動作從容,彷彿外頭的風風雨雨都與他無關。
沈晏禮穿衣的動作停了一瞬,斜眼掃過去,目光冷得像刀子。
他的手指懸在第二顆盤扣上,肩頭微微一頓,隨即繼續往下扣。
臉上冇有一絲波瀾,甚至連眼神都冇多停留一秒。
那種居高臨下的漠視,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心頭髮堵。
“不會說話就閉嘴!”
魏夫人立馬喝住兒子,一點不留情麵,當著外人直接甩臉子,“冇人逼你說活。”
她轉身時袖子帶起一陣風,眼神淩厲地剜了魏子謙一眼。
她的聲音又尖又硬,帶著不容反駁的威壓。
這家裡什麼時候輪得到他一個毛頭小子指手畫腳,尤其是在貴客麵前失態。
魏子謙被親孃吼得臉色發紫,瞪著沈晏禮咬牙切齒,到底不敢再吭聲。
他喉嚨滾動了一下,想反駁卻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