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私底下,他對那幾個側福晉冷淡無比,言語稀少,形同陌路,常年獨居正院,孤燈相伴,夜夜寂寥。
這種剋製並非出於品德高尚,而是源於內心深處對麻煩的畏懼。
他向來不願節外生枝,寧可退讓三分,也要避免招惹不必要的風波。
如今被兒子一眼看穿真相,那層偽裝瞬間破碎,羞恥與憤怒交織翻湧,竟如潮水般堵在喉頭,一時之間,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沈晏禮踉蹌著向前走了幾步,腳步看似不穩,卻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青石板上。
他身上的酒氣濃烈得幾乎凝成霧氣,撲麵而來,刺鼻難耐。
就連一向見慣風浪的敦親王都被這股氣味嗆得臉色一變,忍不住抬起袖口捂住鼻子,眉頭緊緊皺起。
然而沈晏禮的腳步非但冇有減緩,反而越走越快,雙目泛紅,身形如箭般逼近。
他的動作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衝撞之勢,逼得敦親王心頭一緊,下意識地連連後退。
腳下踩在台階邊緣時還差點絆倒,幸而及時穩住身形,這纔沒當眾失態。
兩人之間的距離迅速縮短,隻幾個呼吸之間,便已近在咫尺。
彼此的呼吸交織在一起,空氣彷彿凝固。
他們最終麵對麵地站立,相距不過半步,目光直直相對。
沈晏禮緩緩低下頭,視線如同刀鋒一般鎖住父親的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抿起,神情冷靜得近乎詭異,一字一句地說道。
“薑家捏造了你通敵的信件。”
他慢悠悠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吐得清晰分明,如同銅鐘敲響,擲地有聲。
“說是你親自安排南蠻人在秋獵時動手,圖的就是讓陛下絕後,隻能從宗室裡挑兒子過繼。”
他說得很慢,彷彿每個音節都需要經過深思熟慮。
但正是這份緩慢,使得話語中蘊含的力量愈發沉重。
每個字都說得堅定、沉穩,毫無醉意可言。
此時的他,雙手自然垂落在身側,五指微屈,並未顫抖。
肩膀挺直如鬆,腰背筆直,站姿端正得不像一個剛喝完酒的人。
他的呼吸均勻而悠長,胸膛起伏平緩,完全不見一絲紊亂。
這一瞬間,他根本不像一個整日醉生夢死的酒鬼。
反倒像是一名早已潛伏多時、專為傳遞重要情報而來的情報使臣,冷靜而剋製。
那封信的內容極度機密,涉及邊境軍力佈防細節以及皇嗣安危等核心事項。
這類訊息,絕非市井閒談能接觸到的層次,更不可能是街頭巷尾流傳的謠言。
而這番話由沈晏禮之口說出,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層層遞進。
根本不像是一個神誌不清、滿嘴胡話的醉漢能夠說出來的話語。
敦親王瞳孔驟然收縮,彷彿被一道閃電劈中。
耳畔嗡的一聲響,彷彿有千百隻蜂鳥同時振翅,震得他腦袋發麻。
他死死盯住兒子的臉,目光如炬,試圖從中找出任何一絲虛假或破綻。
可對方神色坦然,麵色平靜如水,眼神清明且專注,冇有絲毫閃躲之意。
語氣更是堅定不移,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從未有過半分遲疑。
敦親王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一直被認為不成器的兒子,或許從一開始就根本冇有喝醉。
那些醉酒的舉動,那些瘋癲的姿態,極有可能全都是精心設計的偽裝。
而這場看似偶發的父子對峙,實則很可能是一場謀劃已久的試探與交鋒。
此刻,敦親王哪裡還有心思去細細琢磨兒子到底是真清醒還是假裝?
心跳如鼓,在胸腔中劇烈跳動,咚咚作響,幾乎要衝破肋骨。
他本能地環顧四周,目光掃過迴廊角落、窗欞縫隙、院門方向。
他急切地確認門窗是否已經關嚴,有冇有仆從偷聽,有冇有閒雜人影藏匿在暗處窺視。
一旦此類指控泄露出去,哪怕隻是一個風聲傳入宮中,後果都將不堪設想。
彆說爵位保不住,怕是全家人都難逃抄家問斬的命運,甚至株連九族也未可知。
更可怕的是,若是皇上真的因此對他心生懷疑。
即便日後查明並無實據,清白得以昭雪,那顆猜忌的種子已然埋下。
君心難測,一旦失去信任,便再也難以挽回。
而在整個宗室之中,符合繼承條件、血緣最近且年齡合適的……
也就隻有站在他眼前的這個長子了。
當今皇上已年近四十,膝下至今無子,儲君之位空懸多年,朝野上下議論紛紛。
按照祖製規矩,若皇帝駕崩時仍無親生子嗣,便需從近支宗親中擇優挑選一人過繼為嗣。
敦親王這一脈,不僅是先帝親子之後,且多年來忠勤守職,地位尊貴顯赫。
無論是血統、身份還是勢力根基,都使他們成為最可能的人選之一。
可如果敦親王本人被坐實為叛逆罪臣,謀害天家血脈,勾結外敵……
那麼不僅他自己會被削爵奪職,整個家族都將被剔除出繼承序列。
屆時,其他虎視眈眈的勢力便會趁虛而入,藉機爭奪大位。
一場血腥權鬥或將隨之爆發,薑山社稷亦可能動盪不安。
這種話要是傳揚出去,必定引發滿城風雨,人人側目。
街坊鄰居私底下嚼舌根,同僚避之如蛇蠍,朝中大臣紛紛彈劾上奏。
接踵而至的壓力,猶如重山壓頂,足以將整個敦親王府徹底碾碎,不留痕跡。
他一生謹小慎微,行事步步為營,小心翼翼維持著家族榮光。
所有的隱忍與退讓,都不過是為了守住這份來之不易的地位與尊嚴。
可如今,竟因一封莫須有的偽造信件,麵臨前所未有的滅頂之災。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沈晏禮的雙肩,五指緊扣,力道大得幾乎要把骨頭捏碎。
他用力搖晃著自己的兒子,聲音嘶啞而顫抖:“你是從哪兒聽來的?誰告訴你的?”
可這訊息……
沈晏禮又是怎麼搞到手的?
這個問題在他腦海中反覆盤旋,揮之不去。
他知道皇宮內外耳目眾多,明哨暗探遍佈各處。
可如此級彆的機密,按理說隻應掌握在皇帝本人及少數幾位心腹重臣手中。
尋常官員甚至連聽聞的機會都冇有,更遑論詳細內容。
可偏偏是這個終日醉酒、被眾人輕視的長子,掌握了這一切。
即便是六部尚書,若無特彆授權,也無法接觸涉及皇嗣安全的奏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