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嬤嬤應聲退下,腳步輕快了些,似乎鬆了口氣。
過了會兒,她端著一碗熱騰騰的安神茶回來,瓷碗邊緣還冒著縷縷白氣,茶香嫋嫋升騰,試圖驅散屋裡的壓抑氣息。
薑露蘭這纔想起來問,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哪家鋪子這麼不長眼?連親王府世子吃飯喝酒都不賒賬,還要派人回家要錢?”
張嬤嬤低著頭,手指不自覺地撚著袖口,布料被揉出一道道細褶,腳步微微後退半步,像是怕離得太近會惹禍上身。
她猶豫片刻,喉結上下滾動,才終於開口答道:“是城南那一片的花樓。”
薑露蘭皺眉,眸光驟然一冷,聲音沉了幾分,像冰塊墜入深井:“哪個花樓?說清楚。”
張嬤嬤喉頭滾動了一下,臉色微微發白,像是嚥下了一口苦藥,終於硬著頭皮道:“花……
花樓。”
兩個字說得極輕,卻像燒紅的鐵釺紮進耳朵。
“什麼!!”
薑露蘭嗓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幾乎能掀翻床帳,驚得窗外棲息的夜鳥“撲棱棱”飛走,她猛地從榻上坐起,動作激烈得整張床都跟著晃動。
手邊的茶碗被衣袖狠狠掃落在地,“啪”地一聲炸開,碎成幾片,滾燙的茶水濺出,瞬間濕透了她的裙角,灼熱的觸感讓她渾身一顫。
她顧不得這些,胸口劇烈起伏,像被烈火炙烤,怒火在眼中翻湧燃燒,幾乎要化作實質噴出,她男人在外頭眠花宿柳,摟著嬌豔美人飲酒作樂,如今竟還要她出錢埋單,簡直是欺人太甚!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又有人匆匆忙忙地奔進院中來報信。
腳步急促,彷彿踩在刀尖上一般慌亂。
“世子妃!廣源賭坊的掌櫃親自登門了,說是……說是世子昨夜手氣極背,接連輸了好幾局,眼下已經欠下了整整三千兩白銀的賭債!”
門房的小廝跪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脊背彎得如同蝦米,額頭幾乎貼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話都說不利索。
還冇等薑露蘭迴應,另一道人影便從門外跌跌撞撞地衝進來,帶著哭腔喊道:
“世子妃!天香樓的賬房總管送來了賬單,說是……說是世子爺昨夜包下了整座樓的姑娘,設宴聽曲、飲酒作樂,連點的花酒都是最貴的‘醉仙釀’,足足花了整整一千八百兩銀子啊!”
另一個仆婦雙手捧著一隻精緻的紅木托盤,指尖泛白,顯然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勉強穩住不抖。
托盤上放著一本燙金封皮的賬冊,封麵還沾著一點胭脂印跡,透出幾分靡豔之氣。
她戰戰兢兢地走上前,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第三波人也緊跟著到了,語氣更加咄咄逼人:“世子妃!多寶閣的東家親自登門,說是世子昨日挑走了三套極品翡翠頭麵、一對羊脂白玉鐲子,還有四匹蜀地進貢的雲錦——那可是內務府都難求的貨色!總計兩千四百兩紋銀,東家說了,今日必須結清,否則就要走官府流程,查封田產抵債!”
這一句落下,院子裡死一般寂靜。
方纔還在低聲議論的下人們全都屏住了呼吸,甚至連風都像是被凍住了,吹不動簷角的銅鈴。
而薑露蘭已猛地站起身來,裙裾翻飛,麵色鐵青如霜雪覆麵,眼底怒火熊熊燃燒,幾乎要焚儘整個院子。
“夠了!!”
她終於按捺不住,怒吼一聲,嗓音撕裂空氣,震得屋梁上的積塵簌簌滾落,宛如細雨飄零。
緊接著,她一腳狠狠踢翻腳邊那隻繡工精美的繡墩,檀木小凳翻倒時撞上台階,發出沉悶的“砰”聲,嚇得跪地眾人齊齊一抖。
“以後沈晏禮再捅出什麼簍子,通通給我推去王府找王妃解決!那些討債的人,一個都不許放進我院門!聽見冇有?全都給我轟出去,誰敢踏進一步,打斷腿扔進護城河餵魚!”
她的聲音字字如刀,斬釘截鐵,每一個音節都裹挾著壓抑已久的憤恨與屈辱。
—
第二天一早,晨光微亮,薄霧未散。
稚魚陪著魏夫人在偏廳用早飯,桌上擺著幾樣清爽小菜:水晶餃、醬醃蘿蔔絲、素炒嫩筍、溫熱的蓮子粥,另有幾碟鹹菜佐餐,清淡卻不失精緻。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青瓷碗沿,映出細碎的光影。
而坐在對麵的魏子謙纔剛醒酒不久,頭髮淩亂如雜草堆砌,衣領歪斜,露出半截脖頸上的抓痕。
眼眶浮腫泛紅,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熱,一看便是宿醉未消。
他跌坐於桌邊,手裡抓著一雙烏木鑲銀的筷子,胡亂扒拉著碗裡的飯菜,動作粗魯無禮,口中噴出濃重刺鼻的酒氣,隨每一句話翻湧而出,唾沫四濺,竟有幾滴飛到鄰近的菜肴上。
“哎喲你不知道啊,昨晚那場麵,簡直嚇死個人!”
他一邊說,一邊激動地用手比劃著方位,手指幾乎戳破空氣,“沈晏禮簡直瘋魔了!見人就甩銀票,出手闊綽得像個土財主!從南街的賭坊到西市的勾欄,再到東城的珍寶齋、北門的酒肆——城裡所有能花錢的地方,他挨個掃蕩了一遍!誰都攔不住!”
他說得起勁,手舞足蹈,手中筷子忽高忽低,差點戳到對麵丫鬟的眼睛。
那丫頭嚇得縮肩低頭,大氣都不敢出。
“他還當眾拍桌子嚷嚷:‘今夜所有開銷,全記我沈晏禮名下!’一句話就把半個城的老闆哄得眉開眼笑!”
他咧嘴大笑,神情癲狂,仰起脖子,笑聲粗啞難聽,像破鑼敲擊,引得屋內眾人紛紛皺眉,就連伺立牆角的婆子都忍不住掩鼻後退。
魏夫人被他一身熏天的酒臭熏得臉色發白,連連扇動手中的團扇,眉頭緊蹙:“趕緊吃完了滾去洗澡!彆在這兒杵著礙眼,噁心人得很!身上一股子脂粉加餿酒的味道,你是從哪個窯子裡爬出來的?”
她說話雖輕,卻字字帶刺,夾起一塊切得極細的筍絲輕輕放入自己碗中,動作依舊優雅從容,可眼角那一抹毫不掩飾的厭惡,早已出賣了她內心的真實情緒。
魏子謙卻不以為意,反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微黃髮黑的牙齒,滿不在乎地咕咚咕咚將一整盆稠粥灌進肚裡。
熱粥順著嘴角流淌下來,在下巴上滴成一條細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