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魚啊稚魚,你惹下的禍事,憑什麼讓我來替你承受?
可她麵上絲毫不敢表露,隻能咬緊牙關。
“奴婢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魂,天地可鑒,絕無二心!”
“自打奴婢七歲進府,便一直陪在小姐身邊。您去學堂,我去灑掃;您練琴,我在旁奉茶;您夜讀,我守在燈旁。十年如一日,寸步不離。奴婢哪一天不是隨您左右?又怎會覺委屈?”
薑露蘭冷哼一聲,語氣仍是冷淡。
“說得倒是好聽。可那稚魚呢?在將軍府吃穿用度,樣樣不缺,受儘優待,偏偏心卻長在彆人身上。白眼狼一個,養不熟!”
......
從那日起,瓊玉天未亮就起身,梳洗完畢後直奔庫房。
與劉伯覈對賬目,清點每一件器物。
白日裡奔波於各處管事之間,夜裡還要挑燈記錄。
她腳不沾地,飯都顧不上好好吃。
可奇怪的是,她非但不覺疲累,反而眼中有光。
周賬房這個便宜爹,還真冇白認。
他帶著瓊玉一家接一家地走訪鋪子,耐心地教她如何辨認貨物的成色,如何看懂市價的浮動,怎樣與掌櫃討價還價。
每進一家鋪子,他都不急著買。
而是先讓瓊玉自己估價,再指出她的判斷是否準確。
瓊玉跟在他身後,耳朵豎得高高的,眼睛也不曾閒著。
從前她站在孃親身後,看她跟小販爭幾文錢,總覺得臊得慌,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
那時她總怕人說閒話,怕被人笑話窮酸。
可如今,她已經能穩穩噹噹地站在攤前,一手摸著布料,一手捏著銅錢,一文一文地跟人磨。
有時候商販煩了,她也不退縮,隻笑著道:“您這價要再高些,咱們可就走彆家了。”
竟真的有人被她磨得鬆口,讓了價。
每當銅錢順利入袋,或低價拿下一匹好布時,她唇角便不由自主地上揚。
那種靠自己掙來便宜的成就感,比穿新衣、戴新簪還要讓她歡喜。
後來,她乾脆冷著臉,挺直腰板,搬出將軍府和敦親王府的名頭。
她不提自己,隻說“往後府裡采買,少不了要走動”,又暗示自己與府中某位管事相熟,將來若能合作,好處自然不會少。
遇到油鹽不進的商戶,她便輕描淡寫提一句。
“前日張家鋪子,因不肯降價,已被換成了彆家供貨。”
對方一聽,臉色立刻就變了。
那些連老成的采買都頭疼的布莊、香料行,竟被她三言兩語談下了低價。
訊息傳回府裡,連周賬房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
第一次在賬上動手腳,糊弄過去冇人察覺,瓊玉的膽子就徹底放開了。
那是一批送往旁支府邸的禮品。
禮單上寫得清清楚楚,每位姑娘配一枚和田玉佩。
可誰會真的拆開盒子一一查驗?
她趁夜悄悄將原本訂好的和田玉換成青海玉。
顏色稍淺,質地略糙。
但若不細看,幾乎看不出區彆。
換下來的玉料,她托人悄悄變賣,銀錢一分不少地收回。
省下的銀子,她留下三成記入庫房,作為備用週轉之資。
剩下七成,神不知鬼不覺進了自己的荷包。
那幾日她走路都輕快了許多。
夜裡睡不著,她悄悄把枕頭底下的銀子攥在手心。
一開始還怕,怕這錢燙手。
可那銀子冰涼沉實,握著心裡踏實,竟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心。
原來,有錢真能讓人挺直腰板。
有錢為什麼不花?
誰規定她這輩子就得摳著過?
她心裡冷笑,那些命好的,生在高門大戶,吃穿不愁。
憑什麼她就得一輩子縮手縮腳,省吃儉用?
她不過是要拿回本該屬於自己的體麵。
短短幾天,她的荷包就鼓得像塞了兩個饅頭。
她換了新衣,細棉布料,針腳細密,領口袖邊還繡了一圈淡青纏枝紋。
髮簪也從原先那支略顯寒酸的銀簪,換成了溫潤的玉簪。
連走路的姿勢都變了。
府裡的下人見了她,再不敢眼皮子朝天,遠遠就彎腰行禮,一口一個“瓊玉姑娘”。
從前喚她“小瓊”的婆子,如今也改了口,連說話都帶著幾分小心。
廚房送來的湯菜也比以往豐盛,偶爾還能見著幾片葷腥。
她娘看見女兒變了樣,笑得眼睛都擠冇了。
每天特意起個大早,燉一盅老母雞湯,加了枸杞和當歸,親手端進屋。
“我就知道,我女兒骨子裡不比誰差!隻是從前冇機會罷了。如今有周賬房指點,又長了本事,哪還怕冇出頭之日?”
瓊玉聽著,心裡像喝了蜜。
她低頭喝湯,唇邊始終噙著笑。
稚魚那個賤人,不過靠著張臉在王府討口飯吃。
而自己,離管事的位置,就差一步了。
她要靠自己的手段,一步步往上走。
到了覈對嫁妝的日子,瓊玉特意挑了件蓮青色的新襖裙。
外頭搭了件月白素褙子,領口滾著細密的雪青邊。
她不疾不徐地穿過迴廊,下人們紛紛避讓。
連平日最愛多嘴的婆子都閉了嘴,隻敢偷偷打量她幾眼。
對接的是個姓孫的老嬤嬤,皺紋深深,眼神冷淡,站在廊下翻著賬冊,連個正眼都冇給。
隻當她是將軍府打發來傳話的小丫鬟,語氣冷硬。
“東西放這兒就行,簽個字就走吧,彆耽誤正事。”
瓊玉心裡憋著火,麵上卻半點不露。
她輕輕放下手中的禮冊,聲音平和:“孫嬤嬤,這嫁妝單子共三十六項,每項我都覈對了兩遍,若有差錯,還請您指正。”
她找了個藉口去如廁,輕聲對引路的丫鬟說:“勞煩你等我一會兒,我有些不便。”
她甩開那名丫鬟,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憑著上輩子模糊殘存的記憶。
穿過迴廊、繞過假山,一路朝著沈晏禮所居的院子疾步而去。
剛邁過院門,她的腳就釘住了,
眼前的景象讓她瞳孔一縮。
廊下紫藤垂落,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隨風輕晃。
稚魚懶洋洋地歪在貴妃榻上,身子微微側倚,姿態閒適。
她穿了一身金線纏枝蓮紋的軟緞長裙,金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她手裡攥著一串紫晶葡萄。
她慢條斯理地摘下一顆,指尖輕輕一掐,果肉便滑入口中,
小幾上,一壺參茶正冒著嫋嫋熱氣,
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說不出名字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