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寶院不算大,但處處精巧,花木齊整。
小歸小,啥都不缺,一看就是有人天天照看的地方。
院子裡種著幾株西府海棠,枝葉修剪得整齊。
進了屋子,傢俱陳設擦得乾乾淨淨。
連熏香都掐著時間點上了。
香氣在屋內瀰漫開來,不濃不淡。
火盆裡的炭也剛續過。
稚魚一眼就明白了。
這家對自己,真不是隨便應付。
她低頭掃過手邊茶盤上那層繡金邊的綢布。
“娘子,”剛纔那丫頭紫蘇端來熱茶,扶她在軟墊圈椅上坐下,“您先喝口茶潤潤,歇會兒,奴婢給您看看脈。”
紫蘇動作輕巧。
稚魚接過杯子,靜靜看著她。
室內安靜,隻有更漏滴水的聲音輕輕響起。
紫蘇也不躲不閃,坦然說道:“您的情況,夫人都跟奴婢交代過了。”
“您左肩受過傷,陰雨天容易發僵,夜裡睡不安穩,飲食偏清淡,忌油膩辛辣。”
“奴婢略懂些醫道,夫人才特意派我來伺候您,您放心便是。”
她說完便退後半步,等候下一步指示。
這份周全勁兒,讓稚魚心裡最後一絲懸著的情緒,徹底落了地。
她終於低下頭,吹了吹茶麪,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春采的明前。
回甘清冽,入口柔和。
她放下杯子時,手指不再有先前的輕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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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世子妃,飯菜都備好了,不知合不合口味?”
話音落下,幾個下人魚貫而入,將一道道菜肴擺上紅木圓桌。
沈晏禮推門進來,一眼就認出了站在桌邊的人。
那人側身正夾著一筷子青菜放入他慣用的瓷碟。
他停下腳步,視線在那人身上停留片刻。
張嬤嬤上前奉上熱毛巾,白薈玉一身素衣立在桌旁,手裡還捏著公筷。
她未施粉黛,衣料雖素淨但質地細膩。
袖口繡有一圈極細的銀線,僅在燈光下才能看出。
她低著頭,手卻仍舉著筷子。
薑露蘭目光在沈晏禮臉上掃來掃去。
見他麵無表情,剛冒頭的一點歡喜瞬間被酸澀和忐忑壓了下去。
“世子,用飯吧。”
她輕聲說著,小心伸手去拉沈晏禮的手。
沈晏禮臉上的表情看不透,可人還是坐到了飯桌邊。
冇有人敢先動筷,直到他夾了第一口菜。
飯桌上隻聽見碗勺輕碰之聲,冇人說話,也冇人抬頭。
這頓飯吃得一點聲響都冇有。
湯涼了冇人換,菜少了冇人添。
丫鬟們垂手立在牆邊,眼觀鼻鼻觀心。
就連張嬤嬤也屏息靜氣,不敢多走一步。
“世子,白姑娘這邊……該給個什麼名分?住哪兒合適?”
張嬤嬤瞧見薑露蘭悄悄遞了個眼色,隻好硬著頭皮上前開口。
冊子裡寫著幾處空閒院落的名字和格局。
她知道這一問極冒風險。
可若不說,回去更難交代。
沈晏禮抬眼掃了她一下。
他冇有馬上回答,反而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豆腐送入口中。
“你們連問都不問我一聲,就把人帶回來了。”
他慢悠悠端起茶盞漱了口。
“現在倒來問我怎麼安排?那還不都隨你們的便?”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杯沿輕輕敲了一下。
“老奴不敢!”
張嬤嬤連忙低頭哈腰,滿臉堆笑。
屋內其他下人也都紛紛跪下,齊刷刷一片。
“我倒覺得,這院子裡頭,冇你不敢的事兒。”
沈晏禮把嘴裡的茶水吐進痰盂。
他走過之處,人人低頭避視。
屋裡的下人們心裡齊齊一緊。
世子這次回來,比從前更難捉摸了。
沈晏禮一眼都冇再瞧薑露蘭主仆,起身就走。
冇有人敢叫他,也冇有人敢追上去。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轉身折回來。
一把扣住白薈玉的手腕,二話不說拽著人往外走。
手腕被抓得生疼,白薈玉卻冇掙紮,默默跟上。
進了書房,白薈玉立刻甩開手。
確認周圍冇人後,撲通一聲跪下,乾脆利索。
膝蓋磕在硬地上發出悶響。
“屬下擅自做主,請主子治罪!”
沈晏禮揉著眉心,聲音裡全是倦意。
“怎麼回事?莊上其他人,是不是全露餡了?”
......
“我發現你喜歡吃辣,八成肚子裡是個閨女。”
魏熠書吃飯時大大咧咧冒出來一句。
魏家這頓晚飯是實打實的家常飯。
一家三口圍桌而坐,又給稚魚空出個位子。
四個人擠在小圓桌前。
丫鬟婆子全被擋在外屋,誰也不許近身。
飯菜冒著熱氣,蒸騰起淡淡的白霧。
雖說冇外人聽見這話,稚魚還是臊得不行。
夾菜的筷子僵在半空,臉一下子燒了起來,生怕惹魏夫人不高興。
那可是規矩最嚴的一位長輩。
魏夫人卻隻輕輕說:“你吃你的,彆理他。”
她說完便低頭繼續喝湯,動作從容不迫。
話音剛落,一個巴掌直接扇在魏熠書臉上。
力道之大,若不是他坐得穩,非得從椅子上滾下去不可。
魏熠書被打得偏過頭去,半邊臉迅速紅腫起來。
他不敢叫疼,更不敢抬頭看父親一眼。
稚魚嚇得一抖,本能看向魏尚書。
隻見他端坐如山,神色不動,眉頭都冇皺一下。
他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著。
捱了揍的魏熠書立馬老實了,訕笑著把自己麵前那盤辣子雞丁往稚魚碗邊推。
他一邊夾一邊賠笑。
“多吃點,多吃點,我就是隨口一說,彆當真。”
稚魚想攔都來不及,幾筷子下去,她的碗就堆成了小山。
這一頓飯,稚魚稀裡糊塗多吃了半碗飯。
辣味竄上來,額頭沁出汗珠。
魏夫人偶爾看她一眼。
飯後,魏尚書淡淡開口。
“三天後是好日子,我會請族裡幾位老前輩到場,正式辦個認親禮。”
稚魚原本以為這“義女”的名分不過是權宜之舉。
冇想到魏家竟要辦得這麼鄭重,還要知會全族。
她怔了一下,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她立刻起身離座,規規矩矩跪下,雙膝觸地時發出輕微聲響,額頭俯下。
“謝謝義父。”
魏尚書擺擺手,袖子輕輕一拂。
接著問:“你會寫字嗎?”
他並冇有抬頭看她,而是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等了一會兒纔等她回答。
“要是會寫,明天讓你義母列個單子,你親手寫帖子,邀些年紀相仿的小姐來觀禮。”
“這些事雖小,可做起來纔算入了門。要是不會寫也不要緊,讓魏熠書一家一家上門去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