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已經三月初,可老天還時不時飄著雪花。
桐油已經壓榨出來了,所以中途趙暖又下了一次山,去買粗布。
山下的情況暫時跟之前還冇大的差別,畢竟往年這個時候,隨州也還冷著。
崔利已經用菊花炭換來了兩千斤糧食。
為了讓更多人活命,他不要白米,就要雜糧。
也不管糧食是陳還是新,隻要換來的量夠多就好。
崔利跟趙暖說這些的時候還有些不好意思,他說他私自答應了一些願意給糧的富商,到時候願意把他們引薦給周家。
溫大姐家的糧店還開著,隻是裡麵的糧食已經所剩無幾了。
因為趙暖買走了大部分,廖家已經回本。
有於心不忍,也有想要保命緣由的他們,主動降了些糧價。
桐油榨出來不能直接用,還需要熬製到粘稠。
又因為桐油易燃,所以熬製桐油的灶台就被放在榨油坊左側的空地上。
這裡距離水潭不到十丈,且方圓三丈都被清空,還挖了一圈防火隔離帶。
桐油邊熬邊攪,離不開人。
趙暖用棉布做了些口罩,讓接觸桐油的人都戴上。
這東西具體要熬到什麼程度最好用,冇人知道。
隻能每次少熬些,一次又一次的試。
妍兒、寧安聽話,從不靠近危險的東西。
但皮孩子趙寧煜就讓人頭疼了。
他現在走路越來越穩當,小短腿跑得飛快,成了山頂上最容易闖禍的小調皮。
關不住他,大家隻能建柵欄攔住灶台、炭窯。
山頂現在跟迷宮似的,走哪兒都有半人高的木門。
趙暖攪桐油攪到手痠,她換了林靜姝來,自己想出去喝口水。
剛好出柵欄,就看到外麵扒著一個棉滾滾、臟兮兮的小人,透過柵欄縫隙在往裡看。
不僅如此,他還嘗試踮起腳尖,想往裡麵翻。
「你個壞娃娃。」趙暖一把提起趙寧煜,帶回了周家院子那邊。
而沈雲漪還拿著縫了一半的衣裳,團團轉轉的找他:「寧煜,寧煜?在跟祖母捉迷藏嗎?」
「乾娘,這兒呢。」
「啊?跑你那邊去了?」
「可不是。」趙暖端起水杯灌了好幾口,「要不您再狠些。啟蒙嘛,嚴師出高徒。」
趙寧煜抱住趙暖大腿,瞪著葡萄似的大眼看她。
見自己孃親好像冇開玩笑,他轉身就去抱沈雲漪的腿:「祖祖,肚肚,疼。」
「肚肚疼啊?」沈雲漪把趙寧煜抱在膝上。
「嗯。」
「肚肚疼為什麼還跑那麼快?」
趙寧煜見祖母不上當,他偷偷看趙暖。
趙暖也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她倒要看看這個鬼精的小東西能說出什麼花兒來。
「嘿嘿,娘啵啵。」
趙暖點點他額頭:「想娘跟二孃了是不是?」
「嗯。」趙寧煜見趙暖蹲下,小手馬上抱住她脖子,「姐姐,推……」
「姐姐為什麼推你啊?」趙暖捏他的臉,「少惡人先告狀。」
因為趙寧煜太小了,妍兒跟周寧安跟他玩不到一起去。
人家丟沙包開始也帶著他,結果他撿起沙包就跑,死活不丟出去。
人家跳房子,他趴在地上蠕動,房子的線條一會兒就模糊了。
姐姐們畫畫,他用小樹枝蘸墨亂甩。
想到這裡,趙暖突然有了主意。
「大家都忙,老這麼放任他胡鬨也不行。更別說現在還在練武,以後誰能製得住他?」
沈雲漪點頭,覺得趙暖說的有理:「那你說怎麼辦?」
「讓妹夫也給他啟蒙。」趙暖說出來後,越發覺得自己這個法子好,「每日抽個時間,將那些之乎者也當緊箍咒的念。正好跟他親爹綜合一下,這孩子也太皮了。」
「行。我馬上去找老大說。」沈雲漪一把抱走趙寧煜,一刻都不想多等。
這孩子,誰帶誰瘋。她覺得打仗、管家都冇這麼難過。
至於兒子受不受得了,她管不著,反正是他的種不是?
於是周文睿成了最忙的人。
早上起來跟著段正練身;
教少年們認字練心;
給趙寧煜啟蒙身心疲憊。
如今每天坐在木凳上鋸櫟樹放空,便成了他最放鬆的時刻。
這已經是第五次熬桐油了,林靜姝甚至拿了一塊炭,默數後劃線計時。
「姐姐,現在比第二次多了一百個數,比第四次少了一百個數。」
「那我退火了。」趙暖動作麻利,馬上把灶孔裡的柴火退出來。
接著喊來沈明清、小二兩人,合力把鐵鍋抬出來放在外麵的雪地裡降溫。
在等待桐油降溫的時間裡,林靜姝有些緊張。
她復盤著:「第二次的有些冇熬到位,上次的火候太過,布料上的桐油是脆的,這次應該差不多了。」
趙暖還算淡定:「才五次而已,咱們從頭摸索,失敗纔是常態。」
「是啊。」林靜姝苦笑一聲,「我以前覺得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明明動手動腦子就可以讓日子變好,那些百姓怎麼就不願意努力些呢?」
趙暖笑著與她閒聊:「那現在呢?」
「現在我才知道,我們一出生就站在高塔上,怎麼能嘲笑出生就在泥濘裡的人看不到遠方呢。」
「是啊,有的人光是活著就已經用儘了全部力氣。」
「就像熬桐油,有資本的可以一直熬一直熬,總有成功的一天。
可有些人連熬桐油的鍋都買不起,更別說後麵的試錯成本了。」
說完話,桐油也差不多涼了。
拿來幾塊邊角粗布,扔進鍋裡。
用樹枝把布摁進桐油中,並不停地撥動,讓布完全浸透桐油。
等浸透後,兩人拿著竹片做的夾子,夾住布條兩端拿起來,搭在繩子上晾曬。
滴落的桐油找木盆接住,不能浪費。
還有先前不適合做油布的桐油也冇浪費,段正拿去給傢俱、門窗、甚至柵欄都刷上,能防水防蟲防黴。
現在天太冷,晾了兩天的油布都被凍脆了。
小心取下,拿去燒著炕的屋裡回軟。
林靜姝一會兒進去看一下,一會兒進去看一下。
終於在下午的時候,她驚喜的邊叫邊跑出來。
「姐姐,姐姐!成了!成了!」
若是在外麵,哪怕她隻是普通百姓,身為女子這般大喊大叫,也要被人說一聲不成體統。
可現在冇人說她的表現不對,而是都蜂擁上去,去看她手裡的那塊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