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火最終熄滅,最後一絲暖意被黎明的寒氣吞噬。值班室裡冷得像冰窖,陳默蜷縮在藤椅上,幾乎凍僵,但精神卻因極度的緊張和一夜未眠而異常清醒。窗外,天色由墨黑轉為灰白,縣城甦醒的嘈雜聲隱約傳來。
該走了。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決絕。林老師的善意如同珍貴的火種,他不能用自己的汙穢和厄運將其玷汙、熄滅。昨夜那遠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哭泣聲,像一把懸頂的利劍,提醒著他危險的逼近。
他掙紮著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凍得麻木的四肢。經過一夜的休息和那頓熱飯,體力恢複了一些,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有了行動的能力。左手的傷勢依舊駭人,紫黑腫脹,但疼痛似乎麻木了些許。胸口的悶痛也還在,但呼吸順暢了一些。
他走到書桌前,看著那個被自己吃得乾乾淨淨的鋁飯盒和搪瓷缸,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酸楚。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擺放整齊,用袖子擦了擦桌麵並不存在的灰塵,彷彿想抹去自己存在過的痕跡。
然後,他脫下身上那件林薇給他的、半舊的藍色工裝外套,仔細地疊好,輕輕放在椅子上。這衣服的溫暖曾救過他,但他不能帶走。
做完這一切,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給予他短暫庇護的小小空間,將那份感激和愧疚深深埋進心底。
他輕輕拉開值班室的門,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麵而來。小院裡空無一人,晨光熹微,給破敗的景物鍍上一層冰冷的灰白。他像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溜出院子,融入了清晨稀疏的人流中。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針尖上。離開溫暖的庇護所,重新暴露在充滿敵意和危險的世界裡,巨大的落差讓他身心俱疲。但他強迫自己挺直脊背,加快腳步,朝著與學校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專挑最偏僻、最肮臟的小巷穿行,像一隻習慣了黑暗的老鼠,躲避著可能出現的任何目光。饑餓感再次襲來,懷裡的兩個冷饅頭像冰塊一樣硌著他,但他捨不得吃,那是關鍵時刻的保命糧。
他不知道該去哪裡。縣城之大,竟無他立錐之地。老紡織廠是死地,廢品站已暴露,街頭巷尾危機四伏。或許……隻能往更遠的鄉下逃?可身無分文,又能逃多遠?
正當他心神恍惚之際,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的交談聲從前麵的巷口傳來!
“……肯定就在這附近……”
“分頭找!媽的,讓個小崽子耍了!”
是昨天那些追捕他的人的聲音!
陳默的心臟瞬間驟停!全身的血液都湧向了頭頂!他們竟然還在搜捕!而且距離如此之近!
他想也不想,猛地轉身,鑽進旁邊一條更窄、堆滿垃圾的死衚衕!他拚命地向裡跑,希望能找到藏身之處!
然而,死衚衕儘頭隻有一堵高大的、佈滿苔蘚和汙漬的磚牆!無處可逃!
腳步聲迅速逼近!巷口出現了兩個穿著舊棉襖、麵露凶光的漢子!正是昨天追捕他的其中兩人!
“哈哈!在這兒呢!看你還往哪兒跑!”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獰笑著,堵住了巷口。
另一個瘦高個也逼了上來,眼神陰鷙:“小兔崽子,挺能藏啊!害老子們找了一晚上!”
陳默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脖頸。他握緊了懷裡那串溫熱的鎮煞錢,另一隻手摸到了那枚破損的青銅小鈴鐺。這是他最後的依仗。
“你們……為什麼要抓我?”他嘶啞著嗓子問道,試圖拖延時間,尋找一線生機。
“為什麼?”刀疤臉嗤笑一聲,“有人花錢要你的小命!怪隻怪你命不好,惹了不該惹的人!”
花錢買命?陳默心中劇震!是誰?他一個孤兒,怎麼會有人花錢買他的命?難道是……因為他這“閻王債命”的體質?還是……與師父的死有關?
不容他細想,那兩個漢子已經步步緊逼!
“彆跟他廢話!抓住他!早點完事!”瘦高個不耐煩地吼道,伸手就朝陳默抓來!
就在那乾瘦爪子即將觸碰到陳默衣領的刹那——
陳默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猛地將全身那點剛剛恢複的微薄氣力,瘋狂注入手中的青銅小鈴鐺!同時,另一隻手握緊鎮煞錢,護在身前!
“叮——!”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脆的鈴響,猛地從那破損的鈴鐺中迸發出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靈魂的震顫!
那瘦高個的手猛地一頓,臉上露出一瞬間的茫然和恍惚!
就是現在!
陳默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用儘全身力氣,一頭撞向瘦高個的腹部!同時腳下使絆!
“哎喲!”瘦高個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向後倒去,正好撞在了身後的刀疤臉身上!
“媽的!找死!”刀疤臉被撞得火起,一把推開同伴,揮拳就朝陳默砸來!
陳默早已料到,矮身躲過拳頭,像泥鰍一樣從兩人之間的縫隙中鑽了過去,拚命朝著巷口跑去!
“攔住他!”刀疤臉氣急敗壞地吼道。
陳默頭也不回地狂奔!他知道,剛纔那一下隻是僥倖,鈴鐺的力量微弱且短暫,根本傷不了人,隻能製造一瞬間的乾擾。一旦被追上,他必死無疑!
他衝出小巷,拐上另一條稍微寬敞點的街道。清晨的街上已經有了些行人,看到這追逐的一幕,都紛紛避讓,冇人敢上前。
“站住!”
“抓住他!”
身後的叫罵聲和腳步聲緊追不捨!陳默拚儘全力奔跑,肺部像要炸開,左手的傷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他不敢停!
必須甩掉他們!必須活下去!
他看到一個岔路口,想也不想就拐了進去!然而,剛跑進去冇多遠,他的心就沉了下去——這竟然也是一條死衚衕!而且比剛纔那條更短!儘頭是一堵更高的牆!
天要亡我?!
陳默絕望地回頭,隻見那兩個凶徒已經獰笑著堵住了衚衕口,緩緩逼近。
“跑啊?怎麼不跑了?”刀疤臉啐了一口唾沫,眼中殺機畢露。
陳默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看著逐漸逼近的死亡陰影,握緊了手中的鈴鐺和銅錢。就算死,也要濺他們一身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你們在乾什麼?!”
一個清脆而帶著怒意的女聲,突然從衚衕口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