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集,並非正式的坊市城鎮,而是一處位於流雲平原東北部、背靠一片名為“金砂戈壁”的荒涼區域的隱秘交易點。此地地形複雜,溝壑縱橫,風蝕岩柱林立,白日裡風沙瀰漫,人跡罕至。唯有在特定的時間(通常是晦朔之夜),當月亮隱冇,夜色最深時,一些特殊的“引路人”纔會在特定的地點出現,帶領經過身份覈實(或付出足夠代價)的修士,穿過複雜的天然迷陣與禁製,進入位於地下一處巨大溶洞內的“鬼市”。
鬼市無規,交易全憑眼力與實力,殺人奪寶之事時有發生,卻也正因如此,時常能流出一些來路不明、卻價值驚人的“黑貨”,吸引著眾多膽大妄為、身懷隱秘或急需特殊資源的修士前來。
三日後,子夜時分。
陳默獨自一人,出現在金砂戈壁邊緣一處風化的獅形巨岩下。他此刻已再次易容,化作一個麵容蠟黃、神情陰鷙、身著不起眼灰袍的中年散修,氣息壓製在築基圓滿,腰間掛著一柄品相普通的黑鞘長劍,正是從陰魂宗刺客那裡繳獲的、經過偽裝的“蝕靈刺”。此行目的明確:一為打探訊息,尤其是關於“墟”和葬魂山脈的古地圖或情報;二為可能出現的、對療傷或修行有益的資源。
蕭戰提供的玉簡中,詳細記載了進入鬼市的方法:於獅形岩下等待,三更時,若見岩壁陰影中有磷火三點呈品字形亮起,便向那方向打出三塊中品靈石,自會有“磷火引”出現帶路。
夜色深沉,戈壁夜風凜冽,捲起細沙,打在岩石上沙沙作響。四週一片死寂,唯有風聲嗚咽。陳默如同真正的岩石般,靜立陰影中,靈覺卻已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方圓百丈。他能感覺到,附近不止他一人,至少還有四五股強弱不一的氣息,同樣在黑暗中潛伏、等待,彼此間保持著警惕的距離。想來都是等待進入鬼市的修士。
時間緩緩流逝。當遠處不知名荒獸發出一聲淒厲長嚎,子時三刻將至時,獅形岩底部某處不起眼的陰影中,果然悄無聲息地亮起了三點幽綠色的磷火,呈品字形排列,閃爍不定。
陳默毫不猶豫,屈指連彈,三塊中品靈石精準地射入那三點磷火中心。靈石冇入陰影,如同石沉大海,無聲無息。緊接著,那三點磷火緩緩移動,如同活物般,朝著戈壁深處飄去,速度不快不慢。
陳默身形一動,悄無聲息地跟上。其他幾處黑暗中,也立刻閃出數道身影,緊隨其後。彼此間依舊沉默,隻是遠遠吊著磷火,無人交談,也無人試圖靠近他人。
磷火引著眾人,在錯綜複雜的風蝕溝壑與岩柱間穿行了約莫半個時辰,最後在一處看似尋常的、佈滿流沙的斜坡前停下,隨即熄滅消失。
眾人停下腳步,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斜坡平平無奇,唯有夜風吹過,流沙微微滑動。
就在眾人疑惑之際,斜坡上流沙突然無聲地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斜向下、僅容一人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邊緣閃爍著微弱的、與先前磷火同源的幽綠光芒。一股陰冷、潮濕、混雜著各種駁雜靈氣與淡淡血腥、藥香、腐朽氣息的氣流,自洞內湧出。
洞口已開,無需指引。最先到達的一名黑衣修士冷哼一聲,率先閃身而入。其他人也紛紛跟上。陳默混在人群中,不疾不徐地踏入洞口。
洞內並非直道,而是一條曲折向下的天然溶洞通道,洞壁上零星鑲嵌著散發幽綠光芒的磷石,光線昏暗。通道中已有不少修士在沉默前行,彼此間大多以兜帽或麵具遮掩容貌,氣息收斂,氣氛壓抑。腳步聲、衣袂摩擦聲、偶爾的咳嗽聲,在狹長的通道中迴盪,更添幾分詭秘。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豁然開朗,嘈雜的人聲與各種駁雜的靈氣波動撲麵而來。
一個巨大的、至少有兩三個足球場大小的天然溶洞出現在眼前。洞頂高懸,倒垂著無數發光的鐘乳石,將洞內映照得一片幽藍。洞內並無固定店鋪,隻有一個個隨意擺放的石台、地攤、甚至直接鋪在地上的獸皮,上麵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物品:法器、丹藥、材料、符籙、玉簡、獸卵、甚至還有封印在禁製中的妖獸活體、以及一些氣息詭異、用途不明的古怪玩意兒。攤主大多沉默寡言,或閉目養神,或低聲與詢價者交談。買家則在攤位間穿梭,目光銳利,不時拿起物品仔細檢視,討價還價聲、爭執聲、乃至偶爾因看走眼或衝突引發的短暫鬥法(很快被維持秩序的、幾個氣息強大的黑袍修士製止),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混亂而充滿貪婪慾望的獨特氛圍。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靈氣、藥味、血腥、汗臭,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地下世界的汙濁氣息。神識在這裡受到極大壓製與乾擾,且貿然探查他人或物品,極易引發衝突。
陳默目光平靜地掃過整個鬼市。修士數量不下數百,修為從練氣到金丹皆有,甚至有幾股氣息晦澀深沉,連他都感到隱隱威脅,恐怕是金丹中期甚至後期的老怪。此地果然龍蛇混雜。
他冇有急於去那些擺放著明顯“古物”、“地圖”的攤位,而是在外圍緩緩踱步,看似隨意瀏覽,實則靈覺全開,玄陰窺靈環在識海中微睜,捕捉著那些物品散發出的、最細微的能量波動與歲月氣息。《玄陰寂滅書》賦予他的,不僅是強大的戰力,更有對陰屬、煞氣、死氣、以及古老歲月痕跡的敏銳感知。
大部分攤位上的東西,都平平無奇,要麼是普通貨色,要麼是以次充好、甚至設下偽裝禁製的陷阱。偶爾有幾件能量波動尚可的物品,要麼價格虛高,要麼對他無用。
行至溶洞中段,一處相對偏僻的角落,一個毫不起眼的地攤引起了他的注意。
攤主是一個身形佝僂、披著破舊黑袍、臉上佈滿縱橫交錯疤痕的老者,氣息隻有築基初期,且極為晦暗,彷彿風中殘燭。他麵前隻鋪著一塊臟兮兮的灰布,上麵零零散擺放著幾樣東西:一塊缺了角的鏽蝕銅鏡,幾枚顏色黯淡的不知名獸牙,一塊灰撲撲的、拳頭大小的不規則石塊,以及……半卷顏色暗黃、邊緣焦黑、似乎被火燒過的陳舊皮卷。
吸引陳默的,正是那半卷皮卷。其材質、色澤、邊緣的焦痕,與他手中那兩張關於“墟”的地圖殘片,竟有七八分相似!而且,在玄陰窺靈環的感知中,這半卷皮卷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古老的陰寒氣息,與他體內的寂滅道韻隱隱呼應,更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玄陰宗特有符文的道韻殘留!
陳默心跳微微加速,麵上卻不露聲色。他緩步走過去,蹲下身,先是拿起那塊灰撲撲的石塊,放在手中掂了掂,又隨意看了看銅鏡和獸牙,最後,才彷彿不經意地拿起那半卷皮卷,緩緩展開。
皮卷果然隻有一半,斷裂處參差不齊,像是被強行撕開。上麵繪製著一些模糊的、早已褪色的線條和古怪符號,依稀能看出似乎是某種地形圖的一角,但殘缺嚴重,難以辨認全貌。更重要的是,在皮卷背麵靠近斷裂處,以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筆跡,寫著兩個殘缺的古篆小字:“……泉……眼……”
九幽黃泉大陣的……泉眼?陳默心中一震。這與陰魂宗那張殘圖上的“九幽黃泉大陣”呼應上了!這半卷皮卷,很可能就是那張殘圖缺失的另一部分,或者至少是密切相關!
他強壓心中激動,將皮卷放下,又拿起那石塊,看向老者,聲音沙啞:“這‘陰冥石’如何賣?”
他故意說錯,將那塊隻是沾染了些許陰氣、實則普通的石塊說成是“陰冥石”(一種煉製陰屬性法器的材料)。
老者抬起渾濁的眼皮,看了他一眼,嘶啞道:“道友看錯了,這不是陰冥石,隻是塊沾染了地陰之氣的頑石。五十下品靈石。”
陳默“哦”了一聲,似乎有些失望,又將皮卷拿起,皺眉道:“這破皮子又是什麼?燒得隻剩一半,上麵的鬼畫符都看不清。”
老者渾濁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樣,慢吞吞道:“這是老朽年輕時在一處古戰場廢墟撿到的,看著有些年頭,或許是什麼古地圖的殘片,但殘缺太甚,已無用處。道友若感興趣,一併拿去,給一百下品靈石即可。”
一百下品靈石?對於一件疑似上古地圖殘片(哪怕殘缺)來說,這價格低得離譜,簡直像是白送。要麼這老者不識貨,要麼……這裡麵有詐。
陳默冇有立刻答應,而是將皮卷湊近鼻端,彷彿在嗅其氣味,實則悄然將一絲極微弱的寂滅道韻注入其中。皮卷毫無反應,那絲道韻如同石沉大海。但他能感覺到,皮卷內部,似乎有一層極其隱晦的封禁,阻止了外力的深入探查。
“有點意思,雖然冇用,但材質特彆,拿回去墊桌腳也行。”陳默故作隨意地將皮卷和石塊一起拿起,“這兩樣,八十下品靈石,賣不賣?”
老者似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點頭:“成交。”
陳默取出八十塊下品靈石遞給老者,將皮卷和石塊收入儲物袋(並未放入歸墟戒),起身離開,彷彿隻是完成了一筆微不足道的交易。
走出幾步,他敏銳地感覺到,至少有四五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了他身上。有貪婪,有探究,更有不加掩飾的惡意。顯然,他剛纔購買皮卷的舉動,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在這個法外之地,身懷“異寶”(哪怕可能隻是疑似),本身就是一種危險。
陳默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平靜。他並未立刻離開鬼市,而是繼續在其他攤位間轉悠,又購買了幾樣還算實用的療傷丹藥和空白符紙,彷彿剛纔真的隻是隨手買了個“墊桌腳”的東西。
大約又過了一個時辰,陳默覺得差不多了,便朝著來時的通道口走去,準備離開。他能感覺到,那幾道盯上他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也悄然移動,跟了上來。
鬼市之中,雖有維持秩序者,但隻限市集範圍內。出了洞口,進入那複雜戈壁,便是真正的無法之地。
陳默步伐穩健,不疾不徐地走入返回的通道。黑暗中,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忍的弧度。
魚兒上鉤了。正好,拿他們來試試“蝕靈刺”的鋒芒,也順便……清理一下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