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死寂。
陳默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在無邊的虛無與劇痛中飄搖。碎裂的骨骼、受損的經脈、黯淡破裂的金丹、撕裂的神魂……每一處都在向他發出瀕臨崩潰的哀鳴。唯有識海深處,那枚佈滿裂痕的暗玄符印,依舊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幽光,如同定海神針,死死錨定著他最後一絲清明,不使其徹底消散。
他感覺自己在下墜,不斷下墜,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帶著濃烈的腥氣與腐朽。身體不斷撞擊在堅硬粗糙的岩壁上,帶來新的劇痛,卻也讓他麻木的神經重新感受到“存在”。他知道自己還活著,蘇雨蟬……被他緊緊護在懷中的蘇雨蟬,似乎還有微弱的呼吸與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短短一瞬,又或許無比漫長。
“噗通!”
重物落水的聲音響起,冰冷刺骨、粘稠滑膩的液體瞬間將他淹冇。這不是水,帶著濃鬱的腥甜與藥草腐敗的混合氣味,更有一股精純卻陰寒的靈力。是某種靈液?還是血池的殘餘?陳默無法思考,冰冷的液體刺激著他遍佈的傷口,帶來鑽心的疼痛,卻也讓他昏沉的意識強行清醒了一分。
他本能地屏住呼吸,掙紮著想要浮起,但身體重傷,幾乎無法動彈。就在這時,懷中一直被他死死護住的蘇雨蟬,似乎被這冰冷刺激,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手臂下意識地抱緊了他。
她還活著!這個念頭如同強心劑,讓陳默瀕臨渙散的意誌重新凝聚。他強提一口殘存的煞力,勉強撐開一個微弱的護罩,隔絕開周圍粘稠的液體,同時雙腳胡亂蹬踏,試圖找到著力點。
腳下似乎觸到了堅實的底部。他勉強站穩,發現這液池並不深,隻到胸口。藉著護罩散發的微弱光芒,他看到液池呈乳白色,粘稠如漿,其中漂浮著不少腐敗的靈草根莖與奇異的礦物碎屑。池子不大,不過數丈方圓,像是某種早已廢棄的靈藥池。
他環顧四周。這裡似乎是一個天然形成的鐘乳石洞,空間不大,頂部倒垂著尖銳的石筍,滴落著乳白色的液體,彙入池中。洞壁佈滿了發光的苔蘚,提供著微弱的光源。在池子一側,有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洞口,隱約有風吹來,帶著淡淡的、與池中液體相似卻更加清新的藥香。
“安全了?暫時……”陳默心中稍定。他不知道自己被拋飛了多遠,落在了何處,但顯然已不在那恐怖的血池魔窟。這裡雖然陰冷詭異,但至少冇有那可怕的“聖祖”威壓和那對詭異老少。
他首先檢查蘇雨蟬的狀況。少女臉色蒼白如紙,雙眼緊閉,氣息微弱,但生命體征尚存,身上並無明顯外傷,隻是被那空間風暴的餘波震暈,加上此地陰寒,有些受不住。陳默連忙取出一枚溫和的固本培元丹藥,捏開她的嘴,小心喂下,又以一絲微弱的寂滅道韻護住其心脈。
接著,他強忍劇痛,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抱著蘇雨蟬,艱難地爬出液池,靠在乾燥的池邊岩壁上。他取出幾枚最好的療傷丹藥,一股腦吞下,又拿出“九幽凝魂丹”服下,滋養受創的神魂。丹藥之力化開,如同乾涸大地迎來甘霖,開始緩慢修複著他破損嚴重的身體與神魂。
做完這一切,他才顧得上檢視自身狀況。內視之下,一片狼藉。右臂骨骼儘碎,左肩胛骨碎裂,肋骨斷了數根,內臟移位出血。經脈如同被暴風蹂躪過的河道,斷裂堵塞處處。最嚴重的是丹田,那枚剛剛小成的寂滅金丹,此刻光芒黯淡,表麵裂痕密佈,旋轉緩慢,彷彿隨時會崩解。修為已從金丹小成跌落回金丹初期,且根基受損嚴重。神魂也如同佈滿裂紋的瓷器,陣陣刺痛。
“傷得太重了……”陳默心中苦笑。這次搏命,代價慘重。若非《黃泉煉煞訣》淬鍊的肉身強橫,玄陰符印穩固神魂,又有諸多丹藥保命,恐怕早已隕落。但,不搏,當時便是十死無生。能活下來,已是僥倖。
他看向懷中依舊昏迷的蘇雨蟬,眼神柔和了一瞬。還好,護住了她。
“必須儘快找到一處絕對安全之地閉關療傷,否則傷勢惡化,恐損道基,甚至危及性命。”陳默思忖。這洞穴看似安全,但不知通往何處,且與那魔窟同處洞府,未必冇有危險。他需儘快恢複一絲行動力,探查環境。
他盤膝坐下,全力運轉《黃泉煉煞訣》。此地陰寒靈氣濃鬱,那乳白靈液中也蘊含精純靈力,雖屬性偏陰,但對他而言反而有益。絲絲縷縷的陰寒靈力與靈液氣息被引入體內,在功法引導下,緩慢修複著經脈,滋養著破損的金丹與肉身。這個過程極其痛苦緩慢,如同鈍刀刮骨,但他心誌堅韌,咬牙忍受。
一日後,蘇雨蟬率先醒來。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到身邊渾身染血、氣息微弱卻仍在閉目調息的陳默,眼淚瞬間湧出。她不敢出聲打擾,隻是默默守在旁邊,按照陳默所授的粗淺法門,引導體內那枚固本培元丹藥的藥力,溫養自身,同時警惕地留意著洞口方向。
又過了一日,陳默緩緩睜開眼。傷勢稍微穩定,不再惡化。碎骨在丹藥與煞力滋養下開始緩慢癒合,經脈修複了一絲,金丹裂痕也止住擴大,甚至隱隱有微弱靈力流轉。雖依舊重傷,但已勉強恢複了一成行動力,可以支撐短時間活動與低強度戰鬥。
“陳默,你感覺怎麼樣?”蘇雨蟬見他醒來,連忙問道,聲音帶著哽咽。
“無妨,死不了。”陳默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容,聲音沙啞。他看向那散發著藥香的狹窄洞口,“我們得離開這裡,找個更安全的地方。你感覺如何?”
“我好多了,丹藥很有效。”蘇雨蟬擦去眼淚,用力點頭。
陳默掙紮著站起,每動一下都牽扯傷口,劇痛鑽心。他讓蘇雨蟬攙扶著自己,兩人緩緩走向那洞口。林氏兄妹不知所蹤,生死未卜,此刻也顧不上了。
洞口之後,是一條傾斜向上的、僅容一人通行的天然石縫,空氣流通,那股清新的藥香愈發濃鬱。石縫兩側,開始出現一些枯萎的、形態奇特的植物根莖,嵌在岩壁之中。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隱隱有光亮透入,藥香撲鼻。兩人加快腳步,鑽出石縫,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半球形的天然石窟,比之前那個大了十倍不止。洞頂有數道裂縫,透下天光(或許是洞府上層的特殊照明),照亮了洞內。最引人注目的是石窟中央,那裡並非水池,而是一座高達數丈、通體由某種溫潤白玉砌成的圓形高台。高台分為三層,每層都開鑿出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如同花盆般的凹槽,裡麵填滿了五色靈土。
此刻,大部分凹槽都已空空如也,靈土乾涸板結,唯有最高一層,最中心的一個凹槽內,生長著一株奇異的植物。那植物高約尺許,通體晶瑩剔透,宛如上等白玉雕琢而成,生有九片狹長的葉子,葉脈清晰,流淌著乳白色的光暈。而在植株頂端,托著一朵碗口大小、形如靈芝、卻通體雪白、隱隱有七彩毫光流轉的奇異菌菇!
“玉髓芝!”蘇雨蟬掩口驚呼,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
陳默也是心神劇震。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白玉高台,分明是洞府昔日培育珍稀靈芝類靈藥的“芝台”!而這株“玉髓芝”,看其形態、光澤、散發的精純玉性與靈氣,品相絕佳,恐怕已生長了不知多少年,藥效驚人!正是重塑蘇雨蟬靈根所需的最關鍵主藥!
然而,狂喜之後,陳默立刻冷靜下來。如此珍貴的靈藥,生長在此,豈會無防?他目光銳利地掃過芝台四周。
果然,芝台基座,銘刻著複雜的防護與聚靈陣法,雖因歲月久遠,靈光黯淡,但依舊在緩緩運轉,彙聚著洞內稀薄的靈氣滋養玉髓芝。而在玉髓芝正上方,洞頂一處天然孔洞中,隱約有極其微弱的空間波動,似乎連接著某種禁製或陷阱。更讓他心頭一凜的是,在芝台另一側的地麵上,散落著幾具相對新鮮的骸骨,骨骼呈灰黑色,顯然死去不久,且是被劇毒或某種陰邪之力侵蝕致死!其中一具骸骨旁,還掉落著一麵殘破的、繡著白骨圖案的小旗——是白骨幫的人!他們也找到了這裡,但顯然觸動了禁製,全軍覆冇!
“有禁製,有陷阱,還有白骨幫的人死在這裡。取芝不易。”陳默沉聲道。他此刻重傷,實力十不存一,麵對這未知的禁製與可能存在的危險,必須萬分謹慎。
“那……我們怎麼辦?”蘇雨蟬也從驚喜中清醒,擔憂地看著陳默蒼白的臉色。
陳默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凝神觀察芝台的陣法與洞頂的空間波動,同時回憶《玄陰寂滅書》中關於破解靈藥禁製的記載。片刻後,他心中有了一個模糊的計劃,但風險極高。
“我需要一點時間恢複,並仔細觀察禁製破綻。你退到洞口,無論發生何事,不要靠近。”陳默對蘇雨蟬鄭重道。
蘇雨蟬雖然擔心,但知自己留下也是累贅,依言退到石縫入口處,緊張地注視著。
陳默盤膝坐下,一邊調息恢複,一邊全神貫注地推算禁製節點與破解之法。時間一點點過去,洞內唯有玉髓芝散發的清香與微弱靈光。
就在陳默心中推演即將完成,準備嘗試破禁取芝的刹那——
“嗖!嗖!”
兩道破空之聲,毫無征兆地從他們來時的那條石縫中疾射而出!緊接著,一高一矮兩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竄入石窟,目光瞬間便被芝台上的玉髓芝牢牢吸引,爆發出貪婪至極的光芒!
來人,正是那在血池魔窟中,被陳默以挪移符攪亂空間、不知用了何種手段僥倖逃出、此時卻同樣狼狽不堪、氣息萎靡的——清臒老者與鵝黃衣裙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