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雪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得厲害。
陳默睜開眼,第一時間看向火堆對麵。葛道陵已經不見了蹤影,連那個破褡褳和銅鈴都冇留下,隻有地上那堆早已熄滅的灰燼,和那個被擦得乾乾淨淨的破碗,證明昨夜並非夢境。
走了。
走得悄無聲息,乾脆利落。
陳默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有點空落落的,但很快便釋然。這樣也好,不拖不欠。他摸了摸懷裡那包溫潤的赤陽硃砂和那串沉甸甸的“三才鎮煞錢”,心中稍定。這是師叔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他活下去的依仗。
他不敢耽擱,收拾好自己那點可憐的行李,走出破廟,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葛道陵指點的東麵——黑水峪走去。
腳下的積雪依舊很深,每走一步都很艱難。但或許是因為得了指點,心裡有了明確的目標,又或許是因為那三枚鎮煞錢貼在胸口散發著的微弱暖意,他感覺比昨日多了幾分力氣。
越往東走,地勢漸漸隆起,兩側的山勢變得陡峭起來,枯黑的樹木也更加密集,給人一種壓抑之感。風穿過山峪,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語。
黑水峪。這名字聽著就不吉利。
陳默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前行。葛道陵說這裡煞氣輕些,但他不敢有絲毫大意。這位師叔說話真真假假,行事乖張,誰知道是不是在考驗他?
峪內的路越來越難走,幾乎看不到人跡,隻有一些野獸的蹄印雜亂地分佈在雪地上。他按照葛道陵說的,儘量沿著峪底一條幾乎凍僵的溪流邊緣走,這樣可以避免在一些容易積聚陰煞的背陰處穿行。
走了約莫小半天,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一條路繼續沿著溪流向上,另一條則拐向一個更加狹窄、光線昏暗的山坳。
該走哪邊?葛道陵可冇說得這麼細。
陳默正猶豫間,目光忽然被岔路口靠近山坳那一側的一樣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紙人。
用粗糙的白紙糊成,約莫一尺來高,畫著簡單的五官,表情呆滯,身上用紅筆潦草地畫了些扭曲的符號。它就那樣斜插在雪地裡,一半已經被雪埋住,在陰冷的風中微微晃動著。
在這荒無人煙的山峪岔路口,出現這麼一個邪門的玩意兒,怎麼看怎麼詭異。
是路標?還是警告?抑或是……陷阱?
陳默的心提了起來,下意識地握緊了懷裡那串鎮煞錢。他慢慢靠近一些,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尤其是那個光線昏暗的山坳方向。
山坳裡靜悄悄的,隻有風聲。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紙人上時,瞳孔微微一縮。
他注意到,紙人那用紅筆畫的、極其簡陋的手指,似乎……指向了沿著溪流向上的那條路?
不是指向它所在的山坳,而是指向另一條路?
是巧合嗎?還是有意為之?
陳默想起葛道陵提到的那個“紮紙人的老薛頭”。難道這是那位薛爺留下的記號?用這種詭異的方式給師叔的人指路?
他不敢確定。這紙人透著一股子邪氣,那紅筆畫的符號也透著不祥,不像正派手法。
他站在原地,陷入了兩難。相信這個詭異的紙人,走溪流向上的路?還是憑直覺,選擇另一條?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色越來越暗,眼看又要下雪。必須儘快做出決定。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想著葛道陵說話時的神情和語氣。那老道雖然乖張,但似乎並不屑於用這種低劣的手段害他。而且,如果他真是那個“老薛頭”,用這種方式給同行指路,似乎也……說得通?
最終,他咬了咬牙,決定賭一把。
他不再看那個紙人,轉身,朝著溪流上遊那條路走去。走出十幾步後,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風雪漸起,那紙人依舊斜插在雪地裡,紅筆描繪的呆滯麵孔對著他離開的方向,在越來越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瘮人。
他打了個寒顫,加快腳步,不再回頭。
這條路似乎比之前更加荒僻,溪流的聲音也漸漸被拋在身後。兩側的山崖越來越高,彷彿要擠壓過來。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了一個急彎。剛轉過彎,陳默的腳步猛地頓住了,一股寒意瞬間竄上脊背!
隻見在前方路中央,又出現了一個紙人!
和岔路口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白紙,同樣的紅符,同樣的呆滯表情!
但它不是插著的,而是……被人用一根枯枝支撐著,直挺挺地“站”在路中間!那用紅筆點出的眼睛,似乎正空洞地“凝視”著他來的方向!
陳默的心臟狂跳起來!
不對!這絕對不對!
如果是路標,有一個就夠了!為什麼這裡又出現一個?而且這個“站”著的姿態,充滿了濃濃的惡意和警告的意味!
他猛地想起師父說過的一些邪術,比如用紙人做“眼線”,監視特定區域,或者用紙人做“替身”,吸引邪祟,甚至……用紙人佈設害人的邪陣!
難道……這不是指路,而是……標記?
標記他這隻“獵物”的行進路線?
他霍然轉身,看向來路!
風雪比剛纔更大了,白茫茫一片,看不清遠處。但他卻感覺到,彷彿有一雙冰冷的眼睛,正透過這風雪,無聲地注視著他!
那個岔路口!那個山坳!
他可能選錯了!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被誤導了!那紙人指的方向,根本就是錯的!是為了把他引向更危險的境地!
恐慌瞬間攫住了他!他想也不想,立刻轉身,想要原路返回!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刹那——
呼!
一陣猛烈的山風捲著雪沫撲來,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風過後,他駭然發現,前方路中央那個“站”著的紙人……不見了!
隻剩下那根枯枝,孤零零地倒在雪地裡。
它……去哪了?!
陳默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猛地四下張望!
前後左右,隻有呼嘯的風雪和越來越暗的天色,根本看不到任何紙人的蹤影!
它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不!不是消失!它一定就在附近!某個看不見的角落,正用那呆滯的、畫出來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跑!
這個念頭瘋狂地湧上來!
但他該往哪跑?往前?可能是更深的陷阱!往後?退路可能已經被堵死!
他僵在原地,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裡的衣衫,握著鎮煞錢的手心裡全是滑膩的冷汗。
風雪嗚咽,如同鬼哭。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掉入了蛛網的飛蟲,而編織這張網的可怕存在,正隱藏在白色的迷幕後,緩緩收緊了絲線。
天,快要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