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起頭,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對麵那位年輕的女書記。
她依舊坐得筆直,像一尊用寒冰雕琢而成的塑像。
冇有劉援朝的暴躁和威嚇,冇有一絲一毫的得意或輕蔑,甚至連一絲審視的波動都欠奉。
她的臉,平靜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古井水麵,映不出任何情緒的漣漪。
隻有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冷靜得如同西伯利亞荒原上萬年不化的凍土,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光線的宇宙黑洞。
它們正平靜地、毫無波瀾地落在陳鈺的臉上。
在那目光的注視下,陳鈺感覺自己所有的驚慌、所有強裝的鎮定、所有在心底反覆盤算的狡辯和僥倖、所有隱藏在虛偽笑容和冠冕堂皇話語下的肮臟勾當……都被那目光一層一層、毫不留情地剝開、攤平、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在她麵前,他感覺自己就像被剝光了所有衣服,一絲不掛地扔在冰天雪地的曠野之中。
刺骨的寒風穿透皮膚,直刺骨髓,凍僵了他的血液,也凍結了他所有的偽裝。
他無處可躲,無物可藏,赤身裸體地暴露在那雙洞悉一切、冰冷徹骨的眼睛之下。
一種從未有過的、深入靈魂的羞恥和恐懼攫住了他,讓他幾乎要蜷縮起來,縮成一團,以逃避那無情的注視。
他額頭上剛剛被劉援朝拍桌驚出的細密汗珠,此刻正以驚人的速度彙聚,沿著太陽穴的血管,凝成一大滴冰冷粘稠的汗液,沉重地、緩緩地向下滑落,劃過他抽搐的臉頰,留下一道濕冷的軌跡。
審訊室裡,時間彷彿被凍結了。
隻有陳鈺那粗重、紊亂、如同破舊風箱般艱難而絕望的喘息聲,在死一般寂靜的空氣裡微弱地、持續地迴盪著,成為這間冰冷囚籠裡唯一的、令人心膽俱裂的背景音。
寧蔓芹動了。
她的動作幅度極小,僅僅是放在桌麵上的那隻手微微抬起,食指和中指極其自然地、無聲地併攏,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那聲音輕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像兩片雪花落在冰麵上。
然而,這微不可聞的聲響,在陳鈺此刻高度緊繃、如同驚弓之鳥的神經上,卻如同兩記重錘,狠狠砸下!
他渾身又是一顫,幾乎要控製不住地驚跳起來,目光死死鎖住那隻手,彷彿那是即將宣判他命運的鍘刀。
“劉組長,”寧蔓芹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很平靜,冇有刻意拔高,也冇有刻意壓低,是一種完全中性的、缺乏情緒起伏的語調。
但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密的打磨,清晰、穩定,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質感,穿透了陳鈺粗重的喘息聲,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三年前,縣林業賓館翻新改造工程,相關材料。”
她的目光依舊冇有離開陳鈺,那平靜的注視彷彿在說:我知道你在聽,我知道你懂。
劉援朝立刻應聲:“是,寧書記!”
他迅速彎腰,從腳邊一個厚重的黑色公文包裡,取出一份裝訂整齊、足有半寸厚的檔案。
他雙手捧著,繞過桌子,恭敬地放在寧蔓芹麵前的主審位桌麵上。
檔案封麵上,“縣林業賓館翻新改造工程專項審計報告”幾個加粗的黑體字,像燒紅的烙鐵,瞬間灼痛了陳鈺的視網膜。
陳鈺的呼吸驟然停止!
三年前!賓館!翻新改造!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無比地刺入了他最恐懼、最想掩蓋的角落!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冰冷地倒流迴心臟,四肢百骸一片冰涼。
他下意識地想否認,想辯解,想大喊“那都是正常程式!”,但喉嚨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隻能發出“呃…呃…”的、毫無意義的音節。
他死死盯著那疊檔案,彷彿那是來自地獄的索命符。
寧蔓芹冇有翻開那份報告。
她的目光甚至冇有在那刺眼的標題上停留一秒。
她隻是微微側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完全地聚焦在陳鈺的臉上。
那目光不再僅僅是平靜的審視,而是一種洞穿一切的銳利,像手術檯上無影燈下最精準的解剖刀,要將他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頭、每一個肮臟的念頭都剖開來看個清楚。
“陳鈺,”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這份報告,詳細記錄了工程招投標過程中的違規操作,材料采購的虛高價格,以及工程款支付的異常流向。”“其中,涉及你簽字確認的環節,共有十七處。”
十七處!
陳鈺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一擰!
劇痛瞬間傳遍全身。
他眼前發黑,耳朵裡的蜂鳴聲尖銳到了極點。
簽字!那些他當時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有“老關係”兜底、甚至隻是礙於情麵隨手簽下的名字!
此刻,每一個簽名都變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絞索!十七道絞索!
“不可能……”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一種瀕死的絕望,“那些……都是經過……正常程式的……”
“正常程式?”寧蔓芹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像是冰層下暗流湧動的冷嘲。
她放在桌麵上的手,第一次有了明顯的動作。
她伸出食指,指尖輕輕點在那份厚厚的審計報告封麵的“審計”二字上。
動作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
“你所謂的‘正常程式’,”寧蔓芹的目光如同兩把淬火的冰錐,牢牢釘在陳鈺因極度驚恐而徹底扭曲、失血慘白的臉上,那目光穿透了他瞳孔裡渙散的恐懼,直刺他靈魂深處最肮臟的角落,“是指你授意招標代理公司,為‘宏遠建築’量身定製招標參數,排除其他潛在投標人?”
她的語速依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精準地敲打在那些被掩蓋的真相上。
“是指你默許材料供應商以高於市場價百分之三十的價格虛開發票,而你個人從中收取百分之十五的回扣?”
陳鈺的身體猛地一抽,像一條離水的魚在案板上最後的掙紮。
冷汗不再是滲出,而是如同開了閘的洪水,瞬間浸透了他後背的襯衫和前胸的衣料,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惡寒。
他感覺自己的膀胱一陣痙攣,幾乎要控製不住。
“是指你利用職務便利,在工程款尚未完全驗收的情況下,強行要求財務部門提前支付百分之八十的款項,其中三百萬,在支付後三天內,通過七個關聯賬戶層層轉移,最終彙入你妻弟在境外開設的空殼公司賬戶?”
“嗡——!”
陳鈺的腦子徹底炸了!
境外!空殼公司!三百萬!
這些他以為埋藏得最深、最隱秘、最不可能被查到的勾當,竟然被如此清晰、如此具體、如此冷酷地當眾剝開!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這赤裸裸的揭露撕成了碎片!
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劇烈地搖晃起來,眼前徹底被黑暗籠罩,隻有寧蔓芹那雙冰冷銳利的眼睛,如同兩點寒星,在無邊的黑暗中灼燒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