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台下,不知是誰的筆掉在了桌麵上,發出突兀的聲響。
有幾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般,猛地坐直了身體,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
更多的人則是屏住了呼吸,臉上露出驚愕、緊張甚至恐懼的表情。
王海峰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堪的漲紅。
他下意識地想去摸手機,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顯得坐立不安。
寧蔓芹的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在極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
她不再看趙天民,而是將目光投向全場,聲音陡然拔高,語速加快,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支支離弦的利箭,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刺問題的核心:“他們是正在接受組織審查的對象!”
“是紀律審查的關鍵階段!”
“你們竟然讓家屬去接觸他們?!”
“你們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讓他們串供?!讓他們統一口徑?!讓他們銷燬、轉移證據?!”
“還是讓他們給家屬施加壓力,乾擾調查?!”
“還有,”她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那怒火被壓得更深,卻淬鍊得更加冰冷銳利,像冰層下奔湧的暗流,“你們在決定讓家屬去接觸審查對象的時候,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你們就那麼篤定,”寧蔓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詰問,“這些家屬,他們自己,就是乾淨的?!”
“轟——!”
這句話,比之前的“胡鬨”更具衝擊力!
像一顆炸彈在會場中央引爆,無形的衝擊波讓所有人心頭劇震!
連一直強作鎮定的王海峰,身體也控製不住地猛地一顫。
“在紀委查處的案例中,夫妻共同腐敗、父子同流合汙、兄弟沆瀣一氣的案例,還少嗎?!”
寧蔓芹的聲音如同重錘,敲擊著每一個案例帶來的慘痛教訓,“多少貪腐的堡壘,是從家庭內部開始崩塌?”
“多少贓款贓物,是通過配偶、子女、親屬進行轉移、洗白、隱匿?!”
她一步踏下主席台的台階,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死寂中如同鼓點,敲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她走到會場中央的過道,目光如炬,彷彿要洞穿每一個人的內心。
“有的乾部,就是被枕邊風吹得暈頭轉向,失去了原則,一步步滑向深淵!”
她的聲音帶著沉痛,也帶著凜然的警示,“有的乾部,自己或許還有一絲底線,但架不住家人的貪婪索取,最終被拖下水,成為整個家庭的‘提款機’和‘保護傘’!”
她停下腳步,環視四周,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鋼針:
“現在,你們告訴我,讓這些家屬介入到審查過程中,是去感化?還是去通風報信?!”
“是去幫教?還是去統一口徑,製造攻守同盟?!”
“啪!”一聲脆響。
後排一個年輕乾部手中的筆掉在了地上,滾出老遠。
但他似乎毫無察覺,隻是死死低著頭,肩膀卻繃得像兩塊堅硬的石頭,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和內心的掙紮。整個會議室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沉默都更加沉重,更加壓抑。
王海峰已經徹底放下了手機。
那部他之前用來掩飾不安、轉移注意力的工具,此刻被他死死地按在桌麵上。
他的雙手交握在一起,放在身前,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毫無血色的慘白,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凸出來。
他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自己那雙緊握的手,彷彿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搖搖欲墜的支點。
他的臉色不再是漲紅或灰敗,而是一種死氣沉沉的鐵青,腮幫子因為緊咬牙關而微微鼓動。
寧蔓芹關於“家屬是否乾淨”是致命一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四個審查對象背後的家庭關係網有多複雜,其中牽扯的利益鏈條有多深。
所謂的“幫教”,一旦被深挖,極有可能成為引爆更大雷區的導火索!
他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全身。
江昭寧將這一切細微的變化儘收眼底。
寧蔓芹的剖析,精準、犀利、直指核心,徹底撕開了王海峰、趙天民等人試圖用“工作方法”、“急於突破”來掩蓋的、可能更為嚴重的瀆職甚至包庇行為。
這已經不僅僅是程式違規,而是對案件調查根本方向的嚴重偏離。
“審查期間,任何與審查對象的接觸,都必須經過嚴格的審批程式!”
“這是鐵的紀律!是寫在《監督執紀工作規則》裡的明文規定!”
“這個規定,你們是不知道?!”
“還是知道了,卻故意違反?!”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嚴厲,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擊在與會者的心上。
那份壓抑已久的憤怒、失望和對於紀律被公然踐踏的痛心,如同火山般噴發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整個會場的氣氛降到了冰點,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趙天民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完全說不出話來,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
他求助似的看向主席台另一側的王海峰。
王海峰的臉已經由紅轉紫,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麼,想拿出“老同誌”的資曆或者“特殊情況下靈活處理”的理由來搪塞,但在寧蔓芹那燃燒著怒火、閃爍著凜然正氣的目光逼視下,在江昭寧那如同山嶽般沉默而威嚴的注視下,他喉嚨裡隻發出幾聲“呃……呃……”的乾澀聲響,最終一個字也冇能說出來。
他頹然地低下頭,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會場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寧蔓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擴音器裡被微微放大。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疾風驟雨般的嚴厲質問震懾住了。
那些原本還帶著觀望、甚至一絲僥倖心理的人,此刻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們意識到,這位新來的女書記,絕不僅僅是來“統一思想”的,她是來動真格的了!
而且,她並非孤軍奮戰,她的身後,坐著代表縣委最高意誌的江昭寧!
寧蔓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再次掃過台下每一張驚惶、躲閃、或強作鎮定的臉。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要將胸中的怒火強行壓下,但聲音裡的冷冽絲毫未減:
“趙天民同誌,王海峰同誌!”她直接點了名,不再用任何職務稱呼,語氣冰冷,“請你們兩位,現在就當著江書記的麵,當著全體紀委同誌的麵,解釋清楚!”
“是誰批準家屬去接觸審查對象的?!”
“是你們誰的主意?!”
“還是你們共同的決定?!”
寧蔓芹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鋼針,紮在會議室的每一個角落。
她的那句“是誰批準家屬去接觸審查對象的?!”的質問,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是無聲的驚濤駭浪。
趙天民徹底癱軟在座位上,臉色由白轉灰,嘴唇哆嗦著,彷彿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嘶……嘶……”的抽氣聲,豆大的汗珠滾落,砸在桌麵的筆記本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求助的目光死死釘在王海峰身上,那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和哀求,彷彿溺水者看著唯一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