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至關重要的資訊!
董海的圓珠筆尖在粗糙的紙麵上瘋狂劃動,發出刺耳的噪音:濱江集團!臨湖區地塊!規劃調整!環評報告!書記辦公會!後天上午十點!江昭寧辦公室!
每一個詞都像帶著電流,刺激著他緊繃到極限的神經,也點燃了他一絲被認可的僥倖。
聽!他聽清楚了!他記下了!
他抓起桌麵上那部有著紅色話筒的座機電話,那冰冷的塑料外殼再次貼上他汗濕的掌心。
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
想立刻撥通那個令人恐懼的號碼,將剛剛刺探到的情報一股腦傾倒出去。
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時,驟然停住。
太快了!
江昭寧剛打完電話,他這邊就立刻報告?
反常必有妖。
劉世廷是什麼人?疑心重得像篩子!
他會不會懷疑自己在傳遞假訊息?或者覺得這訊息來得過於容易,反而失去了真實性?
甚至……會不會怪自己冇有錄下實際的通話內容作為鐵證?
董海頹然地放下電話聽筒,手心裡全是汗。
他低頭看著紙上那些潦草的資訊,清晰的字跡此刻卻像詛咒。
他必須等!
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用手機的錄音功能錄下一點無關痛癢的內容,或者等到江昭寧辦公室再次有人說話,將這份情報偽裝成自然而然的監聽成果,再小心翼翼地呈送上去。
他不能急。
時間緩慢得如同鏽蝕的齒輪在黏稠的油裡轉動。
董海強迫自己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卻像僵硬的木雕。
桌上的報表、閃爍的螢幕,都成了毫無意義的亂碼。
他全部的感官都調動起來,像最精密的雷達,捕捉著江昭寧辦公室方向的任何一絲風吹草動——腳步聲?窗子的開關聲?桌椅的摩擦聲?
然而,隻有一片死寂。
江昭寧的辦公室彷彿沉入了深海。
窗外,天色漸漸晦暗下來。
黑暗中,他彷彿能看見劉世廷的臉。
那張保養得宜、總是帶著溫和微笑的臉,此刻在昏暗中扭曲變形,嘴角掛著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嘲諷。
那雙眼睛,銳利得如同淬了毒的針,正穿透重重黑暗,直刺他脆弱的心臟。
晚上,江昭寧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夜色濃稠如墨,緩緩浸染著縣城的喧囂。
江昭寧推開那扇熟悉的、包裹著深棕色皮革的單元門,金屬鎖舌“哢噠”一聲輕響。
清冷的月光穿過客廳高大的玻璃窗,在玄關處的地磚上投下一片棱角分明的青白色光斑,像一塊凝固的寒冰。
他隨手將沉重的公文包扔在玄關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身體幾乎是脫力地陷進柔軟的沙發裡,真皮麵料將他包裹,卻絲毫驅不散骨子裡透出的疲憊。
那份疲憊,不僅僅是連續高強度工作帶來的肉體倦怠,更像是一場漫長博弈中積累的、深入骨髓的沉重。
他解開襯衫最上麵的兩顆鈕釦,彷彿能讓那口積鬱在胸口的濁氣透出來一些。
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堆散亂的檔案上,最上麵一份是關於棚戶區改造中居民反映強烈補償問題的材料,紙頁被揉出幾道壓痕。
手指下意識地撫過冰涼的玻璃茶幾表麵,指尖卻在微微顫抖。
這不是勞累,而是怒意未消的後遺症——下午會議上那些推諉塞責的嘴臉,還在他眼前晃動。
就在這壓抑得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刺耳的鈴聲驟然響起!
沙發旁矮櫃上的那部深紅色、線條方正的座機電話,如同被瞬間注入了電流的怪獸,爆發出尖銳、急促、不容拒絕的嘯叫!
鈴聲在空蕩的客廳裡橫衝直撞,撞上牆壁又反彈回來,形成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立體包圍。
每一次震動都精準地砸在江昭寧緊繃的神經上。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猛地坐直了身體,手背在皮質沙發麪上快速滑過,帶起一陣輕微的摩擦聲。
胸腔裡那顆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起來,咚咚咚地擂著鼓。
目光銳利地鎖定了那隻躁動不休的紅色電話,深夜的來電,尤其在此時此刻,幾乎等同於警報。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似乎在積攢力量,也似乎在判斷電話那頭潛藏的東西,是彙報緊急事態的下屬?
還是……某個終於按捺不住、試圖伸出觸角試探的對手?
最終,他一把抓起了聽筒。
冰涼的塑料外殼緊貼上他溫熱的掌心,形成一種清晰的、甚至有些戰栗的觸感。
“江書記!”電話那端的聲音熱情洋溢,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欣喜,如同一陣有些灼熱的風吹過電線。
是寧蔓芹!
“打擾您休息了!”寧蔓芹語速很快,乾淨利落,“有一個重要情況,明天上午九點,我們紀委內部要召開一個‘特彆’工作會議。”
“議題核心明確,就是統一思想,凝聚意誌,為接下來的重點工作定調、聚力!”
她特意加重了“特彆”和“重點工作”這幾個字的分量,每一個音節都像是金屬敲擊,堅硬而明亮,“您看,您時間上方便嗎?……能不能親自來參加一下?”
江昭寧冇有立刻迴應。
聽筒緊貼著耳朵,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耳膜處血液流動的微弱聲音。
寧蔓芹的用詞,她的語氣,那難以掩飾的急切——這絕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內部會議通報。這是要開戰前的誓師!
他彷彿能透過電話線,看到寧蔓芹那雙清澈卻異常堅定的眼睛正熱切地注視著自己,如同將士在等待主將帥旗落下。
“書記,”寧蔓芹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熱切,甚至有些煽動性,“現在這個關鍵節點上,局麵複雜,硬骨頭多,內部……也需要一次強有力的‘整風’。”
“您能親自來一趟,坐到我們中間,這對於我們紀委全體同誌來說,就是最強的‘定心丸’!就是最大的士氣提振!”
她的話語像一束強光,驀地照進了江昭寧此刻略顯陰霾的心境深處。
那句“提振士氣”,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他記憶深處某個塵封卻依舊滾燙的記憶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