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柏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浮腫的眼袋和淩亂的頭髮上停留了一秒,淡淡道:“劉縣長工作辛苦。坐下吧,我們開始。”
劉世廷在江陽眼神示意下,走向會議桌旁唯一空著的位置——那位置正對著主位上的關部長和寧蔓芹。
每一步走向座位的距離,都如同穿越雷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不同方向的目光。
更有……那道來自寧蔓芹的、始終未曾離開的、冰冷而平靜的視線。
那視線像兩道無形的冰錐,釘在他的後背上,讓他如芒在背,幾乎連正常的走路姿勢都難以維持。
終於,他僵硬地坐了下來。
真皮座椅柔軟舒適,此刻卻如同針氈。
他挺直腰背,雙手放在桌麵上,試圖控製住指尖的顫抖,但效果甚微。
他不敢再直視寧蔓芹,隻能將目光投向關柏,努力擠出一個歉疚而恭謹的笑容。
關柏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環視了一下週圍,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既然人都到齊了,那我們就開始吧。”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目光聚焦在關柏身上。
“今天召集東山縣的各位常委同誌開會,”關部長開門見山,語氣平穩,“主要是一項重要的人事任命宣佈。”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身旁的寧蔓芹,那眼神裡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鄭重。
關柏清了清嗓子,打開麵前的檔案夾:“經市委研究決定,任命寧蔓芹同誌為中共東山縣委員會委員、常委、紀委書記,免去王海峰同誌東山縣紀委書記職務。”
“改任政協調研員,暫留紀委協助工作。”
簡單的幾句話,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
話音落下,冇有掌聲,隻有一片更加深沉的寂靜。
這個任命本身並不意外,但由關部長親自宣佈,這其中的分量,足以讓在座每一位浸淫官場多年的常委心頭一凜。
劉世廷感覺自己的心臟再次被狠狠撞擊了一下。
他放在桌麵下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他強迫自己抬起頭,看向寧蔓芹,臉上努力維持著一種“歡迎新同誌”的、公式化的表情。
關柏繼續道:“寧蔓芹同誌政治立場堅定,黨性原則強,長期在紀檢監察係統工作,經驗豐富,作風過硬,原則性強。”
“市委認為,由寧蔓芹同誌擔任東山縣紀委書記,是加強東山縣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工作的需要,是優化班子結構、推動東山縣各項事業健康發展的需要。”
“希望寧蔓芹同誌到任後,在縣委的領導下,儘快熟悉情況,大膽開展工作,切實履行好監督執紀問責的職責,為東山縣營造風清氣正的政治生態作出積極貢獻。”
他的發言,字字千鈞,尤其是“作風過硬,原則性強”、“切實履行好監督執紀問責的職責”這幾句,落在劉世廷耳中,如同重錘敲擊。
他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冰涼的布料緊貼著皮膚,帶來一陣陣戰栗。
“下麵,請寧蔓芹同誌作個表態發言。”關部長看向寧蔓芹。
一陣熱烈的掌聲過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這位新來的紀委書記身上。
寧蔓芹微微欠身,動作從容不迫。
她拿起麵前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水,動作優雅而沉穩。
放下水杯時,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常委,最後,那目光在劉世廷臉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短到幾乎無法察覺,但劉世廷卻感覺像被冰冷的刀鋒刮過。
“感謝市委的信任和重托。”寧蔓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冷靜、平穩,冇有抑揚頓挫,卻字字清晰,穿透力極強,彷彿能直接敲進人的心底。“擔任東山縣紀委書記,我深感責任重大,使命光榮。”
她的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詞都像是經過精確的打磨。
“紀檢監察工作,是黨章賦予的神聖職責。”
“我將堅決貫徹落實中央、省委、市委關於全麵從嚴治黨的各項決策部署,在縣委的堅強領導下,聚焦主責主業,強化監督執紀問責。”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那眼神裡的平靜,蘊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堅持原則,敢於碰硬,對任何違反黨紀國法的行為,都將一查到底,絕不姑息遷就。”
“一查到底,絕不姑息遷就”——這十個字,如同八顆冰冷的子彈,精準地射入劉世廷的耳膜,在他混亂而驚恐的腦海裡轟然炸響!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衝上了頭頂,眼前一陣發黑,呼吸驟然變得困難。
放在桌麵上的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帶動著整個手臂都在微微痙攣。
“同時,我也將帶頭嚴格遵守廉潔自律各項規定,自覺接受組織和群眾的監督。”
寧蔓芹的聲音依舊平穩,彷彿剛纔那殺氣凜然的十個字並非出自她口,“希望各位領導、各位同誌,對我今後的工作給予支援、幫助和監督。”
“我將與縣紀委的同誌們一道,恪儘職守,紮實工作,努力推動東山縣紀檢監察工作高質量發展,為全縣經濟社會發展提供堅強的紀律保障。”
她的發言結束了。
乾脆利落,冇有一句多餘的客套,冇有一絲情緒的波瀾,隻有精準的職責表述和清晰到冷酷的工作態度。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江昭寧書記作為東道主,立刻帶頭鼓掌。
劉世廷也機械地抬起手,拍了幾下,動作僵硬,掌心全是冰冷的汗水。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已經抽離了身體,漂浮在會議室冰冷的上空,看著那個坐在座位上、臉色慘白、強作鎮定的軀殼。
“好,寧書記的表態發言很實在,也表明瞭決心。”江昭寧道,“我代表縣委,對寧蔓芹同誌的到來表示熱烈的歡迎!縣委將全力支援紀委的工作……”
他後麵說了什麼,劉世廷一個字也冇聽進去。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對麵那個平靜如水的女人牢牢攫住。
寧蔓芹在發言結束後,並冇有再刻意看他,而是微微側頭,似乎在認真傾聽江昭寧的講話,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一兩筆。
那是一種被頂級獵食者鎖定的感覺。冰冷,窒息,無處可逃。
恐懼,如同黑色的藤蔓,從心臟深處瘋狂滋生,纏繞住他的四肢百骸,越收越緊。
他想端起麵前的水杯喝口水,潤一潤乾得冒煙的喉嚨,也試圖掩飾自己無法控製的顫抖。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那冰涼的瓷杯時——
“啪嚓!”
一聲清脆刺耳的碎裂聲。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聲音的來源——劉世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