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望這樣一個人,能從那幾個被他“保護”在辦案基地的“自己人”嘴裡,掏出什麼能真正傷筋動骨、甚至扳倒他劉世廷的線索?
劉世廷隻覺得荒謬可笑。
簡直是天方夜譚!
那幾個雙規的人哪個不是浸淫官場商場多年的人精?
哪個不清楚“唇亡齒寒”的道理?
船一旦傾覆,大家都得沉到水底喂王八,誰也彆想好過。
他們彼此之間盤根錯節的利益鏈條,那些心照不宣的交易和默契,甚至那些互相知曉的醜事,早已在無形中構築成一條最堅固、也最隱秘的防線。
這點基於生存本能而產生的共同恐懼和無言的默契,遠勝過任何忠誠或承諾。
他們比誰都明白,沉默是當下唯一的生路。
撬開他們的嘴?除非有天神相助,或王海峰自己瘋了,親自把刀子遞出去。
可是他自己還有把柄操之於人手呢。
一切儘在掌控。
這感覺,如同飲下一杯陳年佳釀,溫潤醇厚,後勁綿長,讓人從舌尖到五臟六腑都舒展開來,通體舒泰。
夜色溫柔地垂落下來,城市的霓虹次第點亮,編織著俗世的繁華圖景。
此刻,正是享受這權力棋局中階段性勝利果實的最佳時機。
他不需要像可憐的“王龜”一樣,把自己囚禁在那座燈火通明卻冰冷刺骨的大樓裡,對著一盞孤燈、一份份毫無價值的檔案愁眉苦臉。
他的戰場,或者說,他真正能鬆弛神經、享受權力的地方,不在這裡。
“去‘金鼎’。”他對著駕駛座前的心腹司機淡淡吩咐。
言語簡潔,卻不容置疑。
黑色的轎車如同融入夜色的獵豹,無聲而迅捷地滑出縣府大院,彙入車流。
不多時,便停在了縣城邊緣一處燈火輝煌、氣勢恢宏的龐大建築門前。
“金鼎娛樂城”五個鎏金大字在夜色中放射著俗氣卻令人炫目的光芒。
這裡是本縣乃至周邊區域公認的銷金窟,紙醉金迷,歌舞昇平。
但更深的隱喻是,這裡是劉世廷除了家以外最重要的據點,是他編織權力網絡、接收各方“供奉”的隱秘行宮之一。
他的專車並未駛向正門喧鬨的停車場,而是熟稔地拐入一條被茂密綠化遮蔽的內部通道。
不起眼的捲簾門無聲升起,車輛穩穩駛入一個光線柔和、空氣潔淨如星級酒店大堂的內部車庫。
幾名身穿與“金鼎”華麗外表格格不入的深色保安製服、眼神銳利如鷹的漢子早已肅立等候,車門開啟,為首者恭敬地替劉世廷擋住門框。
腳剛剛踏上地麵,便踩上了鋪滿整個區域的、厚實柔軟的深色波斯地毯。
地毯的絨毛幾乎能冇過腳背,行走其上無聲無息,踩出的印記也迅速消失,彷彿能吸收一切重量和聲響,正符合此地的特質——一個能包容、消化一切喧囂與秘密的所在。
幾乎是劉世廷身影出現的同時,娛樂城老闆錢德海就像一滴富有彈性的油珠,精準地從一根鎏金羅馬柱後“滑”了出來,滿臉堆笑,小跑著湊到近前。
錢德海其人,身材富態,圓臉油光發亮,笑容永遠是那麼“恰到好處”。
那笑容彷彿是經過無數次排練的完美演出,熱情洋溢到幾乎要滴出蜜來,卻又被精準地控製在距離令人“生厭”僅有一線的臨界點上。
他微微弓著那略顯臃腫的腰,姿態放得極低,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浸淫江湖多年的練達和心照不宣的親昵:
“哎喲我的劉縣長!您可算大駕光臨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喘息,彷彿真的為等待而心急,“哪,幾位老闆,可都望眼欲穿了!”
“張董、李總、孫哥,還有幾位相熟的朋友,早就在裡頭候著了!”
“雅間‘皇家一號’都拾掇得妥妥帖帖,不敢有一絲怠慢!”
“給您專門準備的頂級明前龍井,剛開封,水是剛燒開的玉峰山的泉水,那香氣,嘖嘖。”
“就等您上去,往主位一坐,好讓大傢夥兒沾沾光。”
“跟著您指點指點迷津,看看今晚牌桌上的‘財神爺’往哪邊站隊呢!”
錢德海的話術堪稱一門藝術,字字句句都在捧,將牌局、品茶都巧妙地包裝成一種權力恩賜下的集體活動。
而“指點財運”更是將劉世廷的位置無形中抬到了“財神爺”的高度。
劉世廷眼皮都冇抬一下,隻從鼻腔裡溢位一聲極輕微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嗯”。
錢德海這套恭迎詞,他聽了冇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早已像一層包裹在外的油膜,觸及不到核心。
他冇有看錢德海那張堆笑的臉,目光隨意而淡漠地掃過走廊深處。
這條走廊同樣鋪著昂貴的地毯,燈光是精心設計的暖黃色調,兩側牆壁鑲嵌著造型繁複的鎏金壁飾,在柔和光線下反射著矜持而奢華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高級香氛、雪茄和金錢混合的氣息。
劉世廷的神情,像巡視自己領地的君王,對一切都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熟悉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
“知道!”
他終於開口,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在特定環境下更為彰顯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在這裡,在這種前呼後擁、眾人仰視的氛圍中,他無需過多的虛情假意,無需套著那套“為人民服務”的政治外殼。
簡短的兩個字,既迴應了錢德海滔滔不絕的彙報,也確立了他無上的地位——他知曉一切,掌控一切,彆人隻需聽從。
說完,他不再理會身旁亦步亦趨、姿態謙卑得像一個高級貼身侍從的錢德海。
徑直朝著走廊儘頭那扇最為厚重、門把手上雕刻著盤龍圖案的金色大門走去——“皇家一號”。
走廊兩側,無論相隔多遠,隻要看到他的身影,侍者們無不立刻停下腳步,雙手垂於身側,身體前傾呈標準的鞠躬狀,臉上掛著訓練有素、千篇一律的敬畏笑容。
錢德海快走兩步,搶在前麵,親自將那扇沉重的、據說隔音效果極佳的雕花木門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
瞬間,一股混合著雪茄濃烈菸草味、高檔酒水醇香、以及幾種名貴香水氣息的暖熱氣流撲麵而來。
裡麵熱烈的談笑聲、清脆洗牌聲伴隨著舒緩的爵士背景音樂,如同潮水般湧出,又在門被完全推開、劉世廷高大身影踏入門檻的刹那,恰到好處地收斂。
就像是熟練的樂團指揮家及時打了個休止符,熱鬨並未停止,但聲浪瞬間降到了更可控、更“文雅”的頻道。
牌桌周圍,幾張熟悉的麵孔齊刷刷地轉向門口,原本或激昂或輕鬆的表情立刻調整切換,化作了幾道熱情洋溢卻不失恭敬的招呼,如同整齊的合唱:
“劉縣長,晚上好!”
“縣長,您可算來了,大傢夥兒都想您呐!”
“縣長到了,這下齊活了!就等您了!”
劉世廷臉上那絲一直若有若無的笑意,在此刻終於實質性地綻放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