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圍調查固然重要,但很多時候,嫌疑人的口供是打開整個案件迷宮的鑰匙,能夠指引調查方向,串聯起散落的證據,並能深挖出更多隱藏的問題。
江昭寧不動聲色地看著王海峰,冇有立刻對他的方案表示肯定或否定。
辦公室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這種沉默,讓王海峰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自信,又有些動搖起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微微握緊。
“……外圍取證工作,”江昭寧目光平和卻異常深沉地落在王海峰臉上,打破了那令人心悸的沉寂。
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千鈞重壓錘鍊過,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王書記,我剛纔聽得很清楚。”
“你強調這是基礎,是方向。你的想法,我當然支援。”
“不但要做,而且要做足、做細、做紮實。”
“數據會說話,鏈條要閉合,這不僅是辦案要求,更是迴應社會關切、經得起曆史和人民檢驗的鐵案標準。”
王海峰心頭微微一鬆,腰背不自覺地想要向前傾一傾,臉上堆砌出認同和理解的笑容,甚至微微張開了嘴。
但江昭寧的話鋒並未在此停止,甚至陡然提升:“但是!”
這個轉折詞落地有聲,讓王海峰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王書記,我要提醒你,也是提醒我們全體紀檢戰線的同誌,‘雙規’談話的主陣地,這個‘冇有硝煙的戰場’,絕對、絕對不能有任何一刻的鬆懈!更不能被策略性地弱化!”
他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出鞘的利刃,直刺王海峰眼底:“心理較量!政策攻心!洞悉人性!”
“這些不是查辦案件的輔助手段,它們是紀檢乾部手中最鋒利的武器,甚至是——基本功中的‘內功心法’!”
“如果丟了‘談話’這把鑰匙,再多的證據都可能變成一堆散落的密碼,我們永遠也打不開整個腐敗迷宮的核心藏寶庫!”
他微微前傾身體,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壓力隨之而來:“我們的目標,僅僅是找到幾個罪名,把幾個人送進去嗎?”
江昭寧的語調帶著一種深深的使命感,“不。組織賦予我們的任務,是要徹底搞清楚問題的來龍去脈!”
“要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剝開,把深藏在每一片脈絡裡的汙穢都暴露在陽光下!”
“要挖出蛀蟲滋生的土壤,揪出那些隱藏在製度縫隙裡的‘根係’!”
“更要通過這個過程去教育、去挽救那些還有藥可救的乾部!讓他們從內心深處知道痛、知道怕,更要明白回頭是岸的道理!”
“最終實現什麼?‘懲治極少數、教育大多數’!”
“這纔是反腐真正的政治效果!”
“這纔是我們想要的社會效果!”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再次聚焦在王海峰的臉上,語氣變得更加嚴肅:“所以,我的意見是,雙管齊下。”
“外圍取證要加速,但談話攻堅的力度,不僅不能減,還要進一步加強!”
“要選調最精乾的談話能手,深入研究這幾個人的性格特點、家庭背景、社會關係,找準他們的軟肋和弱點,製定針對性的策略。”
“我們要在看似平靜的背後,掀起一場徹徹底底的‘思想風暴’!”
王海峰幾乎是下意識地從沙發上彈起來,腰彎得更低了,臉上迅速堆砌出無比恭敬和深以為然的表情,聲音急促而響亮地迴應道:“是是是!江書記您的指示非常對!”
“非常及時!點石成金啊!”
他一邊說,一邊雙手無意識地搓動著,彷彿要表達內心澎湃的激動和徹底轉變的決心:“是我們前期的工作思路……確實存在僵化、存在依賴單一手段的片麵傾向!”
“我們……我們在方向把握上出現了偏差,對深挖根治的理解不夠透徹!思想上有鬆懈!行動上有保留!”
“辜負了組織的信任和您的期望!”
“我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立刻調整部署,加強攻堅力量,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然而,江昭寧那雙深邃、閱人無數的眼眸深處,卻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異樣。
那是在王海峰快速眨動、彷彿要擠出所有真誠的眼睛底部,有一瞬即逝的、不易察覺的恍惚和緊張。
在他那連珠炮似的、略顯急促卻又刻意控製節奏的語調轉折之間,江昭寧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如同精密的發條出現零點零幾秒卡頓般的——閃爍其詞。
那感覺稍縱即逝,彷彿隻是喉嚨不適引起的一個微小停頓,但江昭寧知道,那不是生理反應。
江昭寧冇有立刻迴應王海峰慷慨激昂的表態。
他隻是不置可否地,動作極其舒緩、極其有儀式感地,端起了手邊那杯已經溫熱的龍井茶。
青花瓷杯在他骨節分明的手指間轉動,琥珀色的茶湯在杯中盪漾開一圈小小的漣漪。
他慢慢地呷了一口。上等的獅峰龍井,馥鬱的蘭豆香氣依然清晰。
然而,清香醇厚的茶湯滾過舌尖,湧入喉嚨,落入腹中,此刻卻品出了一股複雜的滋味——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悄然蔓延開來,彷彿那茶葉裡混入了異質。
這苦澀不僅僅是對辦案思路分歧的思考,更包含著更深一層的疑慮。
他看著王海峰那張寫滿“忠誠”和“決心”的臉,一個念頭在腦中揮之不去:是什麼讓這位紀委書記在覈心攻堅的關鍵時刻,下意識地想要“繞路”?
是真的被所謂的“僵局”嚇退了?
還是……他心裡,藏著比案件本身更讓他憂慮的東西?
某些……他冇有說出口的話?某些牽扯其中、足以動搖他自身根基的顧慮?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那就這樣,你們紀委先拿出一個詳細的、雙管齊下的實施方案,明天上午上班後送到我辦公室。”
“好的,江書記,您放心,我們馬上落實!”王海峰也趕忙站起來,恭敬地答道。
江昭寧不再多言,拿起自己的筆記本和茶杯,走向門口。
王海峰搶前一步,為他拉開門,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恭謙的笑容。
當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徹底隔絕了走廊的視線和聲響後,王海峰臉上那副如麵具般掛著的恭謙笑容,瞬間如同被強力吸走了氣的氣球,乾癟、消散、塌陷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和無法掩飾的僵硬。
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但也失去了支撐全身的力氣。
原本紅潤的麵頰此刻顯得有些蒼白,額角細密的汗珠終於彙聚成一小滴,悄然滑落鬢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