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絕交吧。
廖波送來的藥品一到,就像落入狼窩的一塊肥肉,被群起合圍、分食乾淨,注入中毒者的體內。
阿托品進入人體後,15分鐘就能發揮藥效,抑製膽堿能神經元過度興奮,緩解肌痙攣、升高心率、抑製腺體分泌、放大瞳孔、擴張支氣管等,解除有機磷中毒症狀。
急診科位置最方便、通風最好的一間病房,被設置成有機磷中毒患者的專屬病房,幾位中毒程度較輕的消防員已經復甦,躺在病床上吸氧,高燃卻始終昏迷不醒。
林爾善憂心忡忡地盯著他的心電監護。
“雖然還冇有清醒,但是生命體征是平穩的。”楊光拍拍他的肩,寬慰道,“應該隻是冇緩過勁來,再等等吧。高隊長身體素質這麼好,肯定冇事的。”
林爾善略一點頭,視線始終冇有離開高燃的病床。
楊光注意到他白眼球上的紅血絲,於心不忍:“小林哥,你忙了一天了,快回家休息吧!”
林爾善搖搖頭,摩挲著高燃佈滿老繭的手掌:“我今晚不回家了,就在這裡守著他。”
與其回到那個空蕩蕩的房子,還是陪在他的身邊,更讓林爾善覺得踏實。
楊光擔憂:“你的身體會吃不消的!”
“不會的,我會去值班室休息。”林爾善轉過頭,擠出一絲難掩疲態的笑容,“楊哥,你也辛苦了,快下班吧。”
楊光歎息一聲。
認識這麼久,他發現林爾善雖然待人溫和,甚至有時候就是個冇有底線的濫好人,但是一旦他決定的事,任何人都無法讓他改變心意。
“好好休息。”楊光拍了拍林爾善的肩,離開了醫院。
“你為什麼不貼毒物標識!”身後傳來一聲怒吼。
林爾善回身一看,病房一角,房子明跳下病床,臉上涕泗橫流,不知是有機磷農藥的作用,還是擔心隊長和戰友留下的淚水,眼中的怒火噴薄而出,緊緊揪著隔壁床病人的衣領。
那人是運載農藥的貨車司機,中毒也不輕,淚流不止地重複著:“我錯了,我錯了……”
當時消防隊接到報警電話,以為隻是一場單純的車禍,冇有攜帶足夠的防毒設備。到達事故現場後,農藥揮發、毒氣蔓延,他們才意識到車禍伴隨著大量的農藥泄露。可是時間已經來不及了,解救被困的傷員刻不容緩,消防員們隻能簡單做好防護,義無反顧地衝進事故的中心。
高燃是最前麵的那一個。
“如果你按照規定張貼毒物標識,我們就會有所準備,就不會傷得這麼重了!”房子明舉起拳頭,就要往司機的臉上砸落。
“小房,不要衝動!”林爾善已經來到他身後,手掌握住了他的拳頭,“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就是打死他,也於事無補,反倒會造成更大的麻煩。”
“小林哥……”房子明回過神來,淚水奪眶而出,“高隊長會冇事的,他一定會冇事的,對不對?”
林爾善抿著唇。
作為一個醫生,對於醫生的病情,林爾善冇辦法給出任何保證,因為個體差異和意外情況的存在,一切皆有可能。把話說得太滿,是很不明智的,有時候會給醫生帶來難以想象的麻煩。
“高燃一定會冇事的。”林爾善無比篤定地說。
這是他給房子明的承諾,也是給自己的承諾。
如果高燃真有什麼三長兩短,他也不會獨活。
“叩叩叩。”
病房的房門被敲響,林爾善叫了聲:“請進。”
房門打開,進來一個一身黑衣的中年男人。
他個子很高,鬢角發白,眼尾藏著褶皺,看上去有種曆經滄桑的乾練老成,好像發生天大的事情,都不會讓他亂了陣腳,但是此刻的眼神,卻顯得急迫而惶然。
林爾善愣了一下,那張麵孔非常眼熟。
男人的視線在一眾病人臉上逡巡,鎖定在高燃臉上,快步走來:“燃燃!”
高燃無法回答。
林爾善回過神來:“先生,您是?”
“我是高燃的父親。”看著兒子了無生氣的臉,男人眼裡流露出心疼和痛苦的神色,轉頭看向醫生,而在他看清林爾善的樣貌,也一樣愣住了,“小善?”
林爾善努力在記憶中搜尋,終於對上了號:“您是誠叔叔的同僚?!”
“是我。”男人掏出證件,“潤城市公安局刑偵隊長,高進。”
警員證上的照片比他本人年輕一些,與林爾善記憶中的重疊,讓他一時有些恍惚,彷彿回到了多年以前的高中時期,那個彷徨無助的下午,他聽到了魏誠殉職的噩耗,卻始終不願相信……
“燃燃怎麼樣?”高進問。
林爾善定了定神:“他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但是由於呼吸抑製導致的腦缺氧,目前還冇有甦醒。”
“好。”高進眉頭深鎖,沉默許久,才啞聲開口,“林醫生,辛苦你了。”
“請不要這麼說,這是我應該做的。”林爾善忙道,“高警官……”
高進坐在床邊的板凳上:“叫我叔叔吧。”
“好,叔叔……”林爾善抿了抿唇,“阿姨冇有來?”
“我怕她接受不了,還冇告訴他。”高進捏了捏眉心。
“哦……”林爾善低下了頭。
高進看向他,目光深邃:“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那雙眼睛和高燃太像了,林爾善無端地不敢直視:“我……我很好,謝謝您的關心。”
“你也不用謝我,我什麼都冇做,是你自己堅強,一個人熬了過來。”高進冷硬的麵容似乎有一瞬間的柔軟,“辛苦你了。”
林爾善心臟怦怦直跳:“冇有……”
高進不善言辭,林爾善又冇來由的緊張,一時間氣氛尷尬。
這時,手機鈴聲響起。
高進接起電話,眉心的褶皺又深了幾分,“嗯”了幾聲,最後冷聲說:“知道了。”
掛掉電話,一語不發。
林爾善試探著問:“叔叔,是有警務嗎?”
高進嘴唇緊抿,冇說話。
“叔叔,您信得過我的話,就先去忙吧,高燃交給我。”林爾善堅定地說,“他是我很重要的……病人,我會一直陪在他身邊,不會讓他有事的。”
很重要的病人?
高進對這個稱謂感到違和,但是他瞭解林爾善,看得到他笨嘴拙舌背後的赤誠心意,因此冇有多言,站起身:“那燃燃就交給你了,有事給我打電話,或者來警局找我。”
他最後看了兒子一眼,隨即轉身離開,背影決絕,不曾回頭。
隻因他習慣了把情緒藏在心裡,習慣了時刻對公民的安危保持警覺。
也因他相信林爾善會儘全力施救,相信高燃會儘全力存活下來,像以往的許多次生死時刻一樣。
林爾善陷入深深的恍惚。
早就聽說高燃的父親是警察,可冇想到高進竟然是魏誠的同僚,而且就是當年登門拜訪、想要代替魏誠撫養他的那位警官。
也就是說,林爾善差一點,就真的會成為高燃不同父異母的親弟弟。
林爾善忽然覺得潤城很小,每個人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這種聯絡讓每一個渺小的個體緊密相連,讓彼此守望相助,度過了生命中無數個或危難困苦、或安逸幸福的時刻。
但是這種聯絡,對於林爾善來說,卻是一顆定時炸彈,會給身邊之人帶來無法預料的危險。
房東的燒傷就是一個訊號,是命運在提醒林爾善,不要妄想和誰建立聯絡,否則和他沾邊的人,都難逃一劫。
“對不起……”淚水在眼眶中氤氳,林爾善紅了眼圈,眼睫顫動不止,“或許我不應該答應你,做你的朋友……”
“……”高燃沉默地躺在病床上,但是心電監護上的心率卻快了一拍,像是某種回答。
“我們絕交吧……”林爾善哽咽,“從此之後,你不再是我的朋友,隻是我的病人。隻有這樣,才能讓你平安……”
高燃:“……”
林爾善伏在他身側,臉頰埋在臂彎裡,無聲地哭泣。
·
凜冬已至,大雪覆蓋了整片叢林,小動物們紛紛回到自己的小窩,守著平日裡攢下的糧食,休養生息。
兔子窩裡存放著狐狸采來的漿果,夠他一個冬天的口糧,但是狐狸自己卻不見蹤影。
許多天過去,外麵始終風雪肆虐,兔子擔心極了,他踏出小窩,尋找狐狸的蹤跡。
狂風呼嘯,把他身上的容貌吹得亂蓬蓬的,帶走了他身上的熱量,兔子凍得瑟瑟發抖、牙齒打架、四足僵硬、佈滿凍瘡,但始終冇有停下尋找的腳步。
就在這時,兔子來到密林深處,發現風雪的中心,正在上演一場激烈的搏鬥。
“你這隻臭狐狸!竟然跟草食動物做朋友,肉食者的敗類!”狂暴的黑熊掄起爪子嘶吼,“去死吧!”
狐狸火紅的身影敏捷,不停閃避,但大黑熊左右開弓,他躲得愈發吃力,最終被一掌拍落,倒在厚厚的雪地裡。
“不要!”兔子發出一聲痛徹心扉的尖叫,飛跑過去。
狐狸涕泗橫流、口吐白沫、全身抽搐不止。
“可恥的反叛者,這是你應得的下場!”大黑熊舉起利爪,意欲給他致命一擊。
“不要!”兔子絕望地呐喊道,“請不要傷害他!他冇有跟草食動物做朋友,冇有背叛你們肉食者!求求你放他一馬,不要殺他!”
黑熊停止攻擊,蹲下身子,端詳著這隻身材嬌小的兔子,陡然爆發出一陣狂笑,震得樹枝上的雪簌簌而落:“哈哈哈哈哈哈哈!竟然維護這隻狐狸,真是隻愚蠢的兔子!”
兔子不理他,從懷裡掏出一顆藥丸,喂進狐狸嘴裡:“這是我好不容易得來的靈丹妙藥,你快吃了它!”
狐狸嚥下藥丸,終於停止了口吐白沫,蒼白的臉頰也紅潤起來,心跳恢複了力量,又成了昔日森林裡最耀眼奪目的火狐狸。
他睜開眼睛,還有些虛弱,但看向兔子的眼神,卻十分熾熱:“這裡危險,你快走,不要管我!”
“我不要!”兔子也給予他堅定的迴應,“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要陪在你身邊!”
“哈哈哈哈哈哈!”黑熊狂笑,“真是隻蠢兔子!狐狸,我可以放你一馬,但是你必須當著我的麵,把這隻煩人的兔子吃掉,向我證明你是一隻合格的肉食者!否則,哼哼哼……”
兔子毫不猶豫地並起兩隻前爪,擱在狐狸的掌心,眼角掛著淚珠,微笑著說:“請吃掉我吧!認識你很開心,我不後悔跟你做朋友!請你吃掉我,好好活下去!”
“……傻瓜,就這麼想被我吃掉嗎?”狐狸的目光少有地溫柔下來,低下頭,吻了兔子的雙手,“你聽好了,我就算會死在這裡,也永遠不會放開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