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吵更團結。
醫生辦公室裡,人走茶涼,重歸寂靜。
“司主任!”楊光從來不敢忤逆司芩,眼下竟然破天荒地跟她叫板,“你是不是有點太過了!夏瑞雪剛做完手術,還在恢複期!告訴他性彆已經是頂天了,何必把癌的事也一併說了!”
“你想磨磨唧唧黏黏糊糊到什麼時候!”司芩也不輸氣勢,蹙眉冷斥,“他們把醫院當成什麼地方了?這場鬨劇早該結束了!”
“那你也不該這麼直接!你溝通方式有問題!”楊光怒吼,“你有冇有考慮過病人的感受?你眼裡還有冇有病人!”
陳逸大吃一驚,趕忙拉住楊光:“楊老師彆衝動!”
司芩冷笑:“你被付澤他媽上身了嗎?跟我吵什麼!”
楊光梗著脖子:“因為夏瑞雪是我的病人!怎麼跟他溝通,是我說了算!”
陳逸害怕極了。他隻是個小規培,兩個上級打起來,一個是醫療組長,一個是直屬上級,他不管幫誰說話,都會得罪另一個,都不會有好果子吃。
“你說了算?”司芩眼眸微眯,冷若冰霜,“好啊,咱們治療組都聽你的!整個急診科都聽你的!行不行啊?楊主任!”
楊光陰陽怪氣:“怎麼不行呢?你說行就行啊,司院長!”
陳逸:“……”
林老師,救救我!
此刻的林爾善,正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安撫付媽。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大,我容易嗎我!他倒好,娶了媳婦忘了娘!”付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我想讓他生個孩子有錯嗎?我想讓他老了有人照顧有錯嗎?他憑什麼那麼說我?我看他的良心纔是被狗吃了!”
“阿姨您彆氣,氣出病來無人替。”林爾善安撫著她,“付澤還年輕,不理解您的苦心。”
付媽抽噎了兩下,看著林爾善稚嫩的臉龐:“小大夫,我看你也挺年輕的,你能懂我嗎?”
“當然啦!”林爾善乖巧地微笑,“您都是為了孩子好嘛!”
“可不咋地!”付媽頓時像是遇到了知音,握緊林爾善的手,“你去幫我勸勸小澤,讓他不要執迷不悟了!他這麼執著有什麼用呢?同性戀根本不合法!夏瑞雪是個男的,那結婚證就不作數!小澤現在還是獨身,他隨便在大街上拉個女的領證都行!非要守著那個死人妖!”
“這就不對咯!”林爾善拍拍付媽的手背,“就算他們兩個不是合法夫妻,但是總有情誼在啊!付澤不會拋棄夏瑞雪,隨便和彆的女人結婚的,因為他是個重感情的好孩子啊!”
“孽緣,孽緣啊!”付媽連連搖頭。
林爾善柔聲勸慰:“阿姨,兒孫自有兒孫福,您也該放下執念啦。”
“那不成!我不能看著小澤在一棵樹上吊死,他們倆必須得離!”付媽霍地站起身,“你替阿姨轉告小澤,他要是離不開那個人妖,就彆任我這個媽!”
付媽撂下這句話,怒氣沖沖地走了。
林爾善無奈,隻好回到病房。
付澤連親帶抱,把哭成淚人的夏瑞雪哄睡著了,自己也雙眼通紅,愣愣地盯著老婆的睡臉,聽到林爾善的腳步聲,僵硬地站起身:“林醫生,我媽呢?”
“她……回家了。”林爾善回答。
“她說什麼了冇有?”
她說老婆和老媽,你隻能選一個。
林爾善無聲地歎了口氣,沉聲道:“她說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她需要時間消化。”
“也好,讓她好好消化消化……”付澤垂下眼,“對不起,林醫生,給你們添麻煩了。”
“這是哪的話?”林爾善安慰他,“你彆多想了,現在夏瑞雪很需要你,你一定要好好保重,彆累垮了身體。”
一場鬨劇收場,付澤又憔悴了不少,黑眼圈很明顯,但是眼神卻異常堅定:“放心吧林醫生,我是小雪唯一的依靠,我不會讓自己倒下的。”
“嗯!”林爾善心情沉重地回去了。
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解決。
醫生辦公室裡,大家都在默不作聲地掉電腦辦公,氣氛詭異,好像空氣凝結成冰,每呼吸一口都冷得徹骨。
林爾善正納悶呢,陳逸忽然出現,拽走了他:“林老師,你可回來啦!2床該拔管了,林老師你教教我吧!”
“哦,好啊。”林爾善一頭霧水,被拉進準備間,“我記得你會拔管來著啊……”
“林老師,大事不妙!”陳逸急切道,“司主任和楊老師吵架了!”
林爾善心一緊:“怎麼回事?”
“司主任不是告訴夏瑞雪他得癌的事了嗎,楊老師覺得她太直白了,乾預他和病人溝通。司主任嫌楊老師太優柔寡斷,他們倆出現了分歧,發生了爭吵!”
“最後怎麼解決的?”
“冇解決,冷戰了。”陳逸哭喪著臉,“剛纔病號有情況,我想請示楊老師,司主任說我把她當擺設。我請示司主任,楊老師說我越級彙報、冇禮貌。林老師,我好難!”
“冇事,你冇錯。”林爾善摸摸他的頭,“病號什麼情況?”
“就是方紫涵,剛纔說肚子脹。”陳逸說,“我給她查了查體,感覺像術後腸脹氣,給她開了西甲矽油。”
林爾善點點頭:“可以,彆用乳果糖,乳果糖會產氣。”
“嗯。”陳逸擔憂地皺著眉,“林老師,司主任和楊老師怎麼辦啊?”
根據自己的經驗,林爾善認為,真正的矛盾都是藏在無形之中的暗箭,司芩和楊光這種明著吵的,反而光明磊落,故道:“不用管,吵吵更團結。他們相處時間比我長,這點小矛盾不是問題。又聯絡夏瑞雪的父親了嗎?”
陳逸撓撓頭:“冇……”
這時,一個身穿西裝的中年男人風風火火闖進來,看到林爾善和陳逸穿著白大褂,急切地問:“大夫!請問夏瑞雪住哪個病房?”
林爾善精神一振:“您是他的父親嗎?”
“對!”初冬天寒,夏爸卻滿頭大汗,“我女兒怎麼樣?傷得重不重?手術成功嗎?”
“您不要著急,跟我來。”林爾善領他前往醫生辦公室,“我們去辦公室說。”
“林老師!”陳逸緊跟在林爾善身邊,用極低的音量飛速說,“司主任和楊老師還在冷戰,沒關係嗎?”
林爾善也壓低聲音:“沒關係,他們有分寸,當著家屬的麵不會吵架的。”
“你們嘀咕什麼呢?”夏爸推掉幾百萬的大生意,著急忙慌趕回來,本就有些煩躁,瞅著倆人都挺年輕,像兩個學生,因此擺起了老闆架子,“有事光明正大地談,彆畏畏縮縮的,不像男人!”
這種大老闆最難溝通了,林爾善很有心得,識趣地閉上嘴:“彆急,這就帶您見主任!”
回到辦公室,眾人還是一語不發。
林爾善大聲道:“夏先生,您坐。”
夏爸大馬金刀地坐在會議桌的上首、潘立梅主任的位置,不耐煩道:“主任呢?我女兒到底什麼情況!”
司芩和楊光聽到聲音,不約而同地離開工位,坐在會議桌兩旁,林爾善和陳逸對視一眼,也分坐兩旁。
夏爸一下子被四個大夫包圍,這纔有點忐忑,但是始終端著架子,審視著四人。
“夏瑞雪是男性,患有隱睾症。”司芩還是一如既往地直截了當。
楊光不滿地瞪了她一眼,剛想詳細說說,夏爸驟然爆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哨子音:“什嘛?!”
司芩不為所動,保持著她自己的節奏:“現在他的睾.丸出現了惡變,需要手術。”
“胡說八道!”夏爸拍案而起,氣得像是被激怒的公牛,鼻孔哧哧往外冒氣,“我女兒怎麼可能有搞丸?放你孃的屁!”
“是兒子!”司芩秀眉一蹙,“你這個當爹的,二十多年了,連孩子性彆都搞不清楚,現在發這麼大火有什麼用?”
夏爸被人捧臭腳慣了,猝不及防被她貼臉開大,當場破防,指著司芩的鼻子開罵:“你這娘們有毛病吧!上來就說我女兒長搞丸,腦子裡長屌了吧你!”
“嘴巴放乾淨點!”楊光也火了,擼著袖子站起來,“這是主任!”
夏爸:“主你媽的任!臭娘們懂個屁!頭髮長見識短!”
楊光怒極,調出染色體報告,把手機往夏爸麵前一懟,怒吼:“睜大你的馬.眼看清楚了,XY!”
夏爸一懵:“什麼UVWXYZ?”
“染色體都不知道?腦子裡的是海.綿.體吧!”楊光指著報告底下的小字,“男性,男性啊!”
夏爸看到那行小字,整個人傻了:“你說我姑娘是個男的?他的海.綿.體是什麼?”
“是染色體啊染色體!”楊光把夏瑞雪從骨盆骨折到手術到活檢的結果,一五一十跟他爸說了一遍。
“他現在要接受睾.丸切除手術,而且他是個成年人了,可以自己在知情同意書上簽字,我們是出於道義,纔跟你這個當父親的說一聲的!”楊光瞟了他一眼,“他現在就住在10床,你去看看他吧。”
夏爸失魂落魄地走了。
司芩冷哼:“短小的Y先生,到底在高貴什麼呢?”
楊光輕笑一聲:“不愧是司院長,一句話把我們一屋子人都給內涵了。”
司芩唇角微勾:“內涵?我是明損。”
“牛。”楊光笑了笑,沉默片刻,說,“剛纔,我有點著急,話說重了,你彆往心裡去啊。”
司芩無所謂道:“我又不傻。”
楊光頓了頓:“但是該說不說,你說話確實有點衝了,有的時候……”
“我知道。”司芩說,“我會改。”
楊光抿唇笑了笑,不說話了。
林爾善暗笑著看向陳逸:“(你瞧,我說什麼來著)。”
陳逸也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