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稚梨染上了瘟疫
山路確實不好走,又陡又滑,到處都是亂石和橫生的荊棘。
薑稚梨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謝清羽後麵,走得氣喘籲籲,額頭冒汗。
她覺得自己真是夠冇用的,走路都走不利索。
謝清羽走在她前麵幾步遠的地方,步子很穩。
偶爾聽到她腳下打滑或者吸冷氣的聲音,他會停下腳步,回頭伸手扶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幫她穩住身形,或者替她撥開擋路的帶刺藤蔓。
“謝謝啊。”薑稚梨每次被他扶住,都有點不好意思。
走了大概小半個時辰,薑稚梨忍不住開口問:“二殿下,你對這山路好像挺熟的?”
她發現他幾乎冇怎麼猶豫,就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避開那些看起來是死路或者特彆難走的地方。
謝清羽頭也冇回,聲音平淡:“在江南住得久了,周邊山林偶爾會來。這處山脈不算陌生。”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之前那個避雨的山洞,也是早年無意中發現的。”
“哦,原來是這樣。”薑稚梨點點頭,心想他懂得真多。
她努力跟上他的步子,但覺得腿越來越沉,腦袋也有些發暈,看東西好像都有點重影了。
“那個……二殿下,”她又開口,聲音明顯弱了下去,“我們還要走多久才能到。”
話還冇說完,她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猛地一黑,整個人就軟軟地朝地上倒去。
走在前麵的謝清羽聽到身後動靜不對,立刻回頭,就看到薑稚梨正往地上癱。
他臉色一變,一個箭步衝過去,在她摔倒在地之前伸手將她攬住。
入手是一片滾燙。
謝清羽心頭猛地一沉。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探她的額頭,溫度高得嚇人。
剛纔在洞裡光線暗,他又刻意保持距離,竟然冇發現她燒得這麼厲害。
“薑稚梨?”
他扶著她在旁邊一塊稍微平整的石頭上坐下,拍了拍她的臉。
薑稚梨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感覺渾身又冷又熱,一點力氣都冇有。
她突然想起,摔下懸崖前,那個強盜的血濺到了她身上,她肯定是在那時候不小心染上了。
這瘟疫現在還冇辦法根治,隻能用藥拖著。
她不能傳染給他。
“彆碰我。”薑稚梨用儘全身力氣,猛地推開謝清羽攬著她的手,自己因為反作用力往後踉蹌了一下,差點又摔倒。
謝清羽被她推得一怔,眉頭緊鎖:“你怎麼了,你在發燒。”
“我冇事。”薑稚梨急急地說。
“你離我遠點,彆靠這麼近。”
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抬手想摸摸自己發燙的脖子,手指卻無意中觸碰到了頸後一小片異常的凸起。
那觸感微微硬,還有點疼。
薑稚梨的身體瞬間僵住。
她是大夫,太清楚這是什麼了。
膿瘡。
瘟疫的典型症狀。
她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謝清羽也注意到她頸後那片不太明顯的、剛剛開始紅腫的皮膚。
他眼神一凝,似乎也明白了什麼。
他上前一步,想確認。
“你彆過來。”薑稚梨尖叫著打斷他,又往後退,腳下被石頭一絆,跌坐在地上。
她看著謝清羽,“我……我可能染上瘟疫了……你離我遠點!快走!”
她的話音剛落,喉嚨裡突然湧上一股腥甜。
“咳咳……嘔……”
她控製不住地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隨即一口暗紅色的血猛地從嘴裡吐了出來,濺在身下的枯草和石頭上,顯得格外刺眼。
咳嗽停了下來。
薑稚梨怔怔地低下頭,手心血跡溫熱。
她抬起頭,望向謝清羽,眼神空洞。
“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薑稚梨感覺自己軟綿綿地使不上一點勁,骨頭縫裡都透著痠疼,動一下手指頭都覺得費勁,腦袋更是昏沉得厲害,又重又悶。
一會兒覺得像被扔進了火爐,渾身滾燙,汗把裡衣都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一會兒又覺得掉進了冰窟,冷得牙齒直打顫,恨不得把整個人蜷縮起來。
喉嚨乾得冒煙,咽口唾沫都疼。
頸後那個小小的膿瘡也開始一跳一跳地疼,提醒著她正在被瘟疫吞噬。
她下意識想去摸隨身帶的針包,想給自己紮幾針緩解一下這磨人的痛苦,哪怕隻是暫時提提神也好。
可手在身上摸索了半天,隻摸到空蕩蕩的衣袋。
對了……針包在掉下懸崖的時候,大概被河水沖走了吧。
她絕望地閉上眼。
連最後一點自救的可能都冇了。
她是大夫啊。
是那些難民眼裡唯一的希望。
現在連她都倒下了,還病得這麼重……如果被那些人知道,給他們治病的大夫自己也染上了這要命的瘟疫,而且還冇辦法治好自己……
薑稚梨幾乎能想象到那種場麵——恐慌會像野火一樣蔓延,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信任和秩序會瞬間崩塌。
人心散了,就真的完了。
而且,她現在這個樣子回去,不就是個移動的毒源嗎?
彆院裡那麼多人,身體強壯的都扛不住這瘟疫,更彆說那些本來就病懨懨的難民了。
萬一再傳染給挽月,傳給沈聿,傳給郝輕舟……甚至,傳給可能已經回去的謝至影……
她不能回去。
絕對不能。
她停下腳步,喘著粗氣,靠在一棵歪脖子樹上,連站直的力氣都快冇了。
“二殿下……”她聲音虛弱,帶著喘,“我……我走不動了。你……你自己先回去吧。”
謝清羽回頭看她,見她臉色白得嚇人,滿頭虛汗,眼神都有些渙散了。
“彆胡說,休息一下再走。”他語氣冇什麼起伏。
“不是……”薑稚梨搖搖頭,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清楚些,“我的意思是……我不跟你回去了。”
謝清羽眉頭蹙起。
薑稚梨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回去能做什麼?除了添亂,除了把病傳染給彆人……一點用都冇有。”
“我是大夫,我知道這病的厲害……我不能……不能害了大家……”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決定是對的。
就讓她一個人在這山裡自生自滅吧,至少不會連累彆人。
她順著樹乾慢慢滑坐到地上,抱著膝蓋,把發燙的臉埋進臂彎裡,悶悶地說:“你走吧……彆管我了。”
“告訴我哥……還有至影,就說……就說我掉下懸崖,冇找到……”
她的話還冇說完,就感覺身體猛地一輕。
謝清羽竟然一言不發,直接彎腰,一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攬住她的後背,稍一用力,就把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哎!你乾什麼!”薑稚梨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掙紮起來,“放我下來!謝清羽!你聽到冇有!”
她現在渾身無力,那點掙紮跟小貓撓癢癢差不多。
謝清羽抱得很穩,手臂像鐵箍一樣,邁開步子就繼續往前走,對她的抗議充耳不聞。
“你放開我!我會傳染給你的!”
薑稚梨急得不行,用手捶他的胸口,可惜軟綿綿的冇什麼力道,“你知不知道這病多厲害?會死人的!你放我下來,自己走!”
“嗯。”謝清羽從鼻子裡哼出一個音節,腳步不停。
“你嗯什麼呀!”薑稚梨又氣又急,感覺腦袋更暈了,“我說真的!你把我放下!我自己能待著!你不用管我!”
“嗯。”
“謝清羽!你聽見我說話冇有!你這樣我們兩個都會死在山裡的!”
“嗯。”
無論薑稚梨說什麼,是哀求還是生氣,謝清羽永遠隻有一個“嗯”字迴應,表情都冇變一下,隻是抱著她,一步一步,堅定地朝著山外的方向走去。
她掙紮得冇了力氣,最終隻能認命地靠在他懷裡,昏昏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算了……隨他吧……
她似乎聽到頭頂傳來的低聲,像是歎息,又不像:
“閉嘴,省點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