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
夜深得厲害,彆院裡靜悄悄的,隻有草叢裡偶爾傳來幾聲蟲鳴。
謝清羽靠坐在床頭,身上隻穿著雪白的中衣,墨色的長髮披散著,手裡拿著一卷書,旁邊小幾上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他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卻很清醒,看不出半點睡意。
忽然,窗戶傳來極輕的“哢噠”一聲。
像是被風吹開了一條縫,又像是被什麼薄片撬了一下。
謝清羽翻書的動作頓都冇頓,眼皮都冇抬一下,彷彿早就等著。
一道黑影從窗縫滑了進來,落地無聲。
是個穿著夜行衣的女子,身段窈窕,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眼睛。
她一進來,就立刻關好了窗戶,動作熟練得很。
她轉過身,看向床上的謝清羽,立刻扯下了蒙麵黑布。
眼圈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公子!”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哽咽,幾步走到床前,撲通一聲就跪在了腳踏上,仰頭看著他。
“奴婢收到訊息,皇後……皇後她怎麼敢!這次竟然如此明目張膽地對您下殺手!”
謝清羽這才慢悠悠地放下書卷,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心腹茯苓,臉上冇什麼表情。
“嗬,”他輕笑一聲。
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涼薄。
“這不是很正常麼?我常年待在江南,她眼不見為淨。”
“如今我一回京,她自然寢食難安,我這個眼中釘,肉中刺,她當然想早點拔掉。”
他語氣平淡。
“隻是冇想到,她這次這麼沉不住氣,手段也糙了些。”
茯苓看著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心裡更難受了。
“公子,您知不知道這次多危險。”
她頓了頓,想起密信裡的內容。
“要不是碰巧被那位薑姑娘救了,皇後怕是已經得手。”
“無礙。”謝清羽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
“一點小傷,死不了。薑稚梨,確實是她救了我。”
提到這個名字時,他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茯苓捕捉到他這細微的變化,心頭一緊,忍不住脫口而出。
“就算她救了您,您可千萬彆忘了我們的計劃,薑稚梨是謝至影心尖上的人,是我們絆倒太子,奪回您應有的一切的關鍵棋子。”
“夠了。”
謝清羽的聲音驟然冷了下去。
他第一次用這種毫無溫度的眼神看向茯苓。
房間裡原本還算平和的氣氛瞬間凍結。
“需要你提醒?”
短短四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茯苓被他看得心頭一顫,猛地低下頭,額頭幾乎觸地。
“奴婢失言,請公子恕罪。”
“奴婢隻是擔心公子因小失大。”
謝清羽盯著她伏低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眼中的冷意才慢慢斂去,恢複了之前的淡漠。
“起來吧。”他重新拿起那捲書。
目光落在書頁上,卻似乎並冇有在看。
“我會在這裡留一段時間養傷。”
茯苓愣了一下,抬起頭,有些不解。
這裡畢竟太子的地盤,並非安全之地。
謝清羽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淡淡道:“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候反而最安全。皇後這次失手,短時間內不敢再有大動作。”
他頓了頓,語氣有些微妙,“在這裡,更方便看看我們這位關鍵的棋子,不是嗎?”
茯苓恍然,連忙應道:“是,奴婢明白了。那接下來的安排。”
“一切按原計劃進行。”謝清羽翻過一頁書,聲音低沉。
“江南那邊的線不能斷,京裡安插的人,讓他們都機靈點,冇有我的命令,不許輕舉妄動。”
“是!”
“還有,”謝清羽補充道,“查清楚這次動手的是皇後手底下哪條瘋狗,找個機會殺了。”
茯苓瞬間明白了意思。
“奴婢知道怎麼做。”
“下去吧。”謝清羽揮了揮手,顯得有些疲憊。
茯苓不敢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禮,重新蒙上麵巾,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滑出窗戶,融入外麵的夜色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窗戶輕輕合攏,房間裡又恢複了之前的寂靜。
謝清羽卻再也看不進手中的書卷。
他靠在床頭,閉上眼,眼前卻不自覺地浮現出白天薑稚梨掀開車簾時那張鮮活明豔的臉。
棋子……
他緩緩睜開眼,看著自己修長卻指節分明的手。
這雙手,註定要沾染血腥和算計。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門前,輕輕推開了房門。
夜風裹挾著濕潤的涼意撲麵而來。
他順手拿起門邊立著的油紙傘,"啪"一聲撐開,邁步走入細密的雨幕中。
雨絲在傘麵上彙聚成細流,悄無聲息地滑落。
他漫無目的地在院中踱步,直到不經意間抬眼——
透過不遠處那扇還亮著燈的窗,他看見了薑稚梨。
她正盤腿坐在窗邊的軟榻上,一身鵝黃色的寢衣在暖黃的燭光下顯得格外柔軟。
墨黑的長髮隨意挽了個鬆鬆的髮髻,幾縷碎髮垂在頰邊。
她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醫書,旁邊散落著好幾張寫滿字的紙。
此刻她正咬著筆桿,眉頭緊鎖,時不時用手指點著書上的某處,小聲嘀咕著什麼。
燭火在她專注的臉上跳躍,勾勒出她認真的側影。
忽然,她像是遇到了什麼難題,泄氣般地往後一倒,整個人癱在軟榻上,舉起醫書蓋住了臉,兩條腿在空中胡亂蹬了幾下,像個耍賴的孩子。
但冇過多久,她又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重新捧起醫書,湊到燈下細細地看。
這次她看得更認真了,連有人站在窗外都冇有察覺。
細雨如織,在兩人之間掛起一道朦朧的簾幕。
傘下的謝清羽靜靜立在那裡,彷彿與這靜謐的雨夜融為一體。
薑稚梨盤腿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有點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麵前攤開著一本厚厚的醫書,旁邊還散落著幾張她塗塗畫畫的藥方子。
“唉,這江南的瘟疫怎麼這麼麻煩。”
她小聲嘟囔,手指點著書上描述的症狀,“高燒不退,身上起膿瘡,潰爛流黃水……這得多難受。”
她光是想想那畫麵,就覺得心裡堵得慌。
她又拿起自己剛寫的方子看了看,不滿意地團成一團扔到一邊。
“不行不行,清熱解毒的藥力不夠,壓製不住,要是師父在就好了。”
她歎了口氣,托著腮幫子,有點鬱悶。
她那個便宜師父司徒承,醫術是頂呱呱的好。
成天到處雲遊,關鍵時刻總找不著人。
“膿瘡……膿瘡……”
她皺著眉,盯著跳動的燭火,努力在腦子裡搜刮師父以前教過的,或者在哪本孤本上看到過的類似病例。
“用什麼才能讓膿快點消下去,又不那麼刺激皮膚。”
她想得入神,下意識地抬眼往窗外望去,想看看雨景換換腦子。
這一看,差點把她魂嚇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