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瘟疫
明至樓後院曬著滿滿噹噹的箱籠。
薑稚梨正拿著單子對貨,挽月突然"噗嗤"笑出聲。
"東家,殿下這是把江南綢緞莊搬空了吧?"
十二箱夏衫六箱頭麵,連防蚊的熏香都備了三十盒。
"嫂子!"
沈聿人還冇進院,聲音先撞了進來。
這傢夥今天穿了身騷包的絳紫箭袖,懷裡還抱著個半人高的紅木匣子。
薑稚梨眼睛一亮,提著裙襬就迎過去。
"夫君呢?"
沈聿把匣子往石桌上一撂,眼神飄忽。
"咳,哥臨時被璿璣閣的事絆住了。"
匣蓋一開,滿院頓時珠光寶氣。
最上頭那支累絲金鳳簪,鳳嘴裡銜的東珠比去年皇後壽辰戴的那顆還大。
"前兒不是查出薑青璃的蹤跡了麼?"
薑稚梨扒拉著匣子裡的南海珍珠。
"蘇睿那王八蛋躲哪個耗子洞去了?"
沈聿抓了把杏仁酥塞嘴裡,含含糊糊道。
"就城西那家黑賭坊查到點蛛絲馬跡,哥親自帶人圍剿去了。"
薑稚梨手裡的翡翠鐲子掉回匣中。
挽月趕緊打圓場:"殿下定是怕那些亡命徒傷著您。"
郝輕舟抱著劍靠在月洞門上,突然插話:"主上寅時就來過。"
他指了指樟木箱。
"那些驅蚊香囊,是他連夜盯著藥童配的。"
薑稚梨一愣。
難怪香囊針腳歪歪扭扭的,有個甚至把薄荷葉縫反了。
沈聿湊過來賊笑:"哥跟個老媽子似的,連月事帶都塞了半箱。"
被薑稚梨擰著耳朵嗷嗷叫。
"主子留了話。"郝輕舟突然正色。
"讓您抵揚州先找漕幫趙七爺,他管著所有藥材船。"
薑稚梨捏著圖紙發呆。
"誒呀放心!"沈聿勾著她肩膀。
"等哥端了那窩土匪,快馬加鞭三天就能追上咱們。"
他忽然說:"其實薑青璃留了封信,說蘇睿染了臟病快死了,臨死想拉你墊背。"
薑稚梨後背一涼。
難怪謝至影非要親自去。
蘇睿那瘋狗急跳牆什麼事都乾得出。
"嫂子你看!"
沈聿突然掏出個泥人。
"哥昨兒偷摸捏的,像你不?"
醜兮兮的泥娃娃,裙襬卻精心刻了並蒂蓮。
薑稚梨看著看著,突然把泥人往懷裡一揣:"告訴他,江南迴來我要個更好的。"
馬車駛出城門時,她回頭望了眼東宮方向。
黃昏裡,有個玄色身影立在角樓簷角,衣袂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挽月小聲說:"殿下站那兒快兩個時辰了。"
薑稚梨突然探出身子,揚手拋了個東西。
陽光下,那枚刻著"影"字的羊脂玉劃過金線,穩穩落進角樓窗欞。
"欠我的新泥人!"
她朝遠處喊,"下次要帶酒窩的!"
……
馬車軲轆壓在路上咕嚕咕嚕響。
薑稚梨剛靠上車壁,就被軟墊彈了彈。
裡頭絮的是今年新收的蠶絲。
挽月打趣:"東家您瞧,連靠墊都胖得像發麪饅頭。"
薑稚梨伸手一摸,墊角還繡了圈歪歪扭扭的纏枝蓮。
針腳粗得能跑馬。
一看就是某人偷偷縫的。
"東家您聞。"挽月突然掀開車簾。
"這熏香是不是明至樓新調的梨花香?"
薑稚梨鼻子一酸。
挽月突然翻出個小抽屜,"主上連零嘴兒都備齊了。"
抽屜裡分格裝著蜜漬梅子、桂花糖、還有她最愛的芝麻酥。
每樣都用油紙包得方正正,像在批奏摺。
薑稚梨捏了塊梅子。
車壁拐角處,所有木棱都被細心地裹了層軟牛皮。
銅釦磨得圓潤潤的,連車窗插銷都纏了錦緞。
薑稚梨指尖撫過那些牛皮。
挽月嘖嘖搖頭,"主上心細得跟繡花針一樣。"
車簾突然被風吹開。
薑稚梨瞥見郝輕舟騎馬的背影。
那人玄色披風下,隱約露出半截劍鞘。
沈聿在前頭馬車裡探出頭喊。
"嫂子!我這兒有剛出爐的餅!"
遞來的食盒竟帶著溫氣。
薑稚梨咬著餅,突然摸到車座夾層有硬物。
抽出來是本手抄醫書。
司徒承的瘟疫方子,頁邊密密麻麻添了批註。
字跡淩厲,最後一頁還畫了簡易穴位圖。
車隊路過茶攤時,她瞧見栓馬柱上繫著紅綢。
正是謝至影常佩的劍穗樣式。
郝輕舟低聲解釋:"主上提前三日派人清了道。"
晚霞滿天時,薑稚梨在顛簸中迷糊睡著。
醒來發現身上蓋著玄色大氅,領口熏著熟悉的沉水香。
袖袋裡還塞了張字條:
"江南雨涼,莫貪冰飲。遇事燃此煙,見煙如見我。"
落款畫了隻圓頭圓腦的梨子,被箭矢穿心而過。
薑稚梨把字條貼在心口。
車外傳來驛道鈴聲,叮叮噹噹的。
江南地帶,官道儘頭飄來腐臭味。
馬車拐過山坳時,薑稚梨差點被眼前的景象嚇住。
黑壓壓的難民蜷縮在枯樹下,好些人裸露的皮膚上爬滿紫黑色的膿瘡。
有個婦人脖子腫得高高的,正用樹枝戳破水泡,黃水滴滴答答流進衣領。
"停車!"
薑稚梨扯下麵紗,手指死死摳住窗框。
挽月扶她下車時,靴底踩到團黏糊糊的東西。
那是半截潰爛的手指頭。
小丫頭"嗷"一嗓子跳起來。
"彆動。"薑稚梨拽住想衝去診脈的郝輕舟。
"你看那孩子的瘡。"
樹蔭下有個半大孩子趴在孃親腿上,後頸的膿包很是怪異。
邊緣齊整得像刀刻的,中心卻爛成個漩渦狀。
這哪是瘟疫。
"這些症狀有點像司徒師父手劄裡寫的蠱瘡。"
她聲音發緊。
郝輕舟瞳孔一縮:"南疆巫醫的玩意兒?"
突然有個瘸腿老漢撲過來抓薑稚梨的裙角:"菩薩給點吃的吧!"
他撩起褲腿,小腿肚的爛肉裡有白蛆在蠕動。
沈聿"哐"地拔劍:"退後!"
薑稚梨示意挽月抬出糧袋。
米粒灑進土坑時,有個婦人突然尖叫:"毒!他們要毒死我們!"
人群騷動起來。
薑稚梨突然瞥見那婦人腕間閃過銀光。
她心頭猛跳,抓起銅勺"咣噹"砸向粥桶:
"郝輕舟!護住糧食!"
幾乎同時,幾支弩箭"嗖嗖"釘進粥桶。
毒汁濺在草葉上,瞬間燒出焦痕。
"果然有詐。"薑稚梨冷笑。
"沈聿,抓那個戴銀鐲的!"
混亂中,先前那個長蠱瘡的孩子突然抽搐著抓住她衣襬。
小孩嘴一張,吐出的竟是半隻蜈蚣。
"主子小心!"
挽月抄起藥杵砸暈孩子。
聲音帶哭腔,"這哪是瘟疫,分明是有人養蠱!"
薑稚梨蹲下身,用銀簪挑開孩子衣領。
"郝輕舟。"她起身拍掉手上灰,"飛鴿傳書謝至影,就說..."
官道儘頭忽然傳來馬蹄聲。
玄色旌旗獵獵作響,為首那人隔著老遠就喊:
"薑老闆——漕幫趙七送藥來了!"
夕陽下,幾十輛馬車滿載藥材駛來。
領頭的虯髯大漢甩鞍下馬,抱拳時露出腰間璿璣閣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