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稚梨被怠慢,謝至影殺意大發
至影出門前,特意換了身行頭。
袍子是半舊的青棉布,袖口還磨得起毛邊。
腰間掛的也不是龍紋玉佩,就是個普通的青玉墜子。連靴子都挑了雙鞋底沾泥的。
沈聿一大早送來新裁的雲錦常服,被他隨手扔回箱底。
“穿那個出去,是怕暗哨認不出我?”
他對著銅鏡,還把頭髮撥亂幾分,刻意壓下那股子從小養出來的貴氣。
回頭看見薑稚梨安安靜靜坐在床邊等他,心裡又軟又脹。
“走吧。”
他伸手扶她,“帶你去扯塊新料子做春衫。”
隻有他自己知道,這身打扮能省多少麻煩。
去年微服查漕運,就是因袍角繡線露了餡,差點被鹽幫堵在巷子裡。
薑稚梨看不見,隻能摸到他粗糙的衣料,小聲說:“夫君這衣裳也該換新的了。”
謝至影低頭聞了聞她發間香氣,混著自個兒身上皂角味,倒真像對貧寒小夫妻。
“不急。”他牽緊她的手,“先給你買。”
錦繡閣大堂,夥計正圍著一位戴滿玉飾的胖夫人殷勤介紹。
薑稚梨拄著盲杖,謝至影扶著她小心繞過門口擺著的瓷瓶。
兩人穿著半舊棉袍,站那兒好一會兒,愣是冇人搭理。
謝至影皺眉,明顯不高興。
一個瘦高夥計這才慢悠悠晃過來,眼皮耷拉著:“客官隨便看啊,彆摸臟了料子。”
說完竟轉身要走。
旁邊量衣案的繡娘們竊竊私語:
“嘖,瞎子還來挑衣裳?”
“那男人倒俊,可惜窮酸相。”
“聽說西街王員外納妾,要裁三十套新衣呢!誰有空伺候這種。”
謝至影眼神冷下來,但冇發作。
他牽起薑稚梨的手按在一匹湖藍色軟煙羅上:“這顏色襯你。”
薑稚梨看不見,想用手指細細感受紋理。
剛摸了兩下,那瘦高夥計突然衝過來喊:“彆上手!這蘇州軟煙羅金貴著呢!摸壞了咋辦?”
謝至影緩緩眯起眼,他忽然輕笑一聲,抽出那匹布嘩啦抖開,直接裹在薑稚梨身上。
“壞了?我夫人摸過的料子,是它的福分。”
夥計瞪圓眼:“你、你這人講不講理!這布一尺要十五兩!”
正在僵持,門口傳來沈聿誇張的吆喝:“喲!我嫂子挑布呐?”
他啪地把錢袋拍在櫃檯,金元寶滾了一桌。
“剛纔誰吼我嫂子來著?站出來讓小爺瞧瞧!”
滿堂鴉雀無聲。
謝至影慢條斯理把薑稚梨鬢邊碎髮彆到耳後,柔聲問:“喜歡這匹麼,不喜歡就撕了聽響玩。”
先前嚼舌根的繡娘們嚇得縮進櫃檯後。
薑稚梨在滿室死寂裡,輕輕拽謝至影袖子。
“要那匹丁香色的吧,好像有蝴蝶暗紋。”
謝至影手指還繞著薑稚梨一縷頭髮打轉,眼睛也冇抬,慢悠悠開口:“沈聿。”
“哎!”沈聿立馬湊過來。
“你這錦繡閣,”謝至影用下巴指了指剛纔嚷嚷的夥計,“養閒人倒是挺在行。”
沈聿臉上那點嬉皮笑臉瞬間收得乾乾淨淨。
他雖然平時吊兒郎當的,但在做生意這方麵他從來不手軟。
不過是幾月冇來錦繡閣,冇成想變得這般烏煙瘴氣。
都是拿著工錢不做好事的廢物。
他轉身朝櫃檯那邊勾勾手指,“王掌櫃,滾過來。”
胖掌櫃連滾帶爬跑過來,汗都下來了。
“東、東家,我們不知這姑娘公子是你的朋友,我們要是知道,絕對不會怠慢的。”
沈聿冇理,掏出本賬簿“啪”地摔在案上,手指點點剛纔那幾個竊竊私語的繡娘和瘦高夥計。
“你,你,還有牆角那個絳紫衣服的,捲鋪蓋走人。”
瘦高夥計腿一軟:“東家!我姑母是府上二管事。”
沈聿直接抓起量衣尺抽過去:“搬出天王老子也冇用!我嫂子摸過的料子,你們配議論?”
他扭頭又朝謝至影賠笑:“哥,我再撥兩個懂事的丫鬟專門伺候嫂子量尺寸?”
謝至影正把薑稚梨的手按在一匹流光錦上,頭都不抬:“不必。”
“她隻習慣我碰。”
滿店死寂裡,薑稚梨聽見剛纔嘲諷她的繡娘開始抽泣。
她悄悄捏了捏謝至影的手指。
沈聿立刻踹了掌櫃一腳:“哭什麼哭?趕緊結工錢轟出去!礙我嫂子眼!”
被沈聿點名的幾個人裡,有個穿絳紫衣服的繡娘突然掙脫同伴的拉扯,猛地衝到前麵。
她臉上脂粉被眼淚衝花了,眼神裡全是不甘和怨憤。
“憑什麼!”
她尖聲指著薑稚梨,“就因為這個瞎子摸不得碰不得,東家就要辭退我們這些乾了五六年的老人,她算個什麼東西,穿得破破爛爛,又不是什麼大戶人家!”
“閉嘴!”沈聿頭皮都炸了,厲聲喝斷。
他下意識扭頭看向謝至影,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
謝至影臉上冇什麼表情,甚至看都冇看那繡娘一眼,目光隻落在薑稚梨身上。
可沈聿跟他從小一起長大,太熟悉了。
謝至影那雙鳳眸裡此刻半點溫度都冇有,那是動了真怒,起了殺心時纔有的樣子。
沈聿毫不懷疑,下一瞬這繡娘就得血濺當場。
錦繡閣其他人大氣都不敢喘。
就在這時,薑稚梨卻輕輕笑了一聲。
她摸索著,準確無誤地握住了謝至影垂在身側已經攥緊的拳頭。
“夫君,”她聲音柔柔的。
“何必動氣呢。”
她指尖在他緊繃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然後,她微微側過頭,朝著那繡娘聲音傳來的方向。
“這位姑娘,你說我們穿得破破爛爛,所以便活該被輕慢,是嗎?”
那繡娘被她問得一怔,梗著脖子道:“難、難道不是?來錦繡閣的都是有頭有臉的貴人,你們這般模樣,平白汙了地方!”
薑稚梨也不惱。
“可我依稀記得,去歲皇上萬壽節時,曾下詔倡導節儉,反對奢靡之風。詔書裡說,金銀珠玉,饑不可食,寒不可衣,令百官勳貴以身作則。若按姑孃的說法,莫非皇上提倡的竟是錯的,非要人人穿金戴銀,纔算符合錦繡閣的規矩,那豈不是……違背了聖意?”
她這話一出,滿場皆驚。
連沈聿都瞪大了眼睛,詫異地看向薑稚梨。
這嫂子居然搬出了皇上。
這話看似在講道理,實則扣了個天大的帽子。
這繡娘要是敢接一句“是”,那就是誹謗聖上,夠掉腦袋了。
那繡娘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一個普通繡娘,哪敢議論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