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
茶香氤氳的寢宮內,水漬在裙裾上暈成深色。
那宮女不簡單,誰知道跟著她離開之後會發生什麼。
薑稚梨正盯著小宮女腰間長春宮的令牌盤算,忽然覺得裙襬一沉。
謝至影不知何時蹲在了她麵前。
手裡捏著方素白帕子,正慢條斯理地吸著她裙上的茶漬。
"燙著冇?"
他頭也不抬,指尖隔著衣料輕輕按壓濕處。
帕子掠過她腳踝時,帶來一陣薄荷草的涼意。
是了,這人總在袖袋裡塞些提神的香草。
小宮女還在磕頭。
"奴婢真不是故意的!後頭備著的新裙......"
"殺了。"
輕飄飄兩個字從謝至影唇間滑出來。
他甚至冇停下手裡的動作,帕子從裙裾移到鞋麵,連繡鞋邊緣的泥點都細細揩淨。
薑稚梨愣神的工夫,暗一已經鬼魅似的出現。
小宮女的尖叫剛冒頭,就被暗一用帕子塞住了嘴。
拖行聲經過窗下時,謝至影正好擦到她裙角的纏枝蓮紋。
"這料子吸水。"
他忽然仰頭看她,睫毛在陽光下撲簌簌的。
"腿涼不涼?"
薑稚梨下意識搖頭。
視線越過他肩膀,正好看見暗一的手刀利落地劈在小宮女後頸。
窗外梧桐樹上驚飛一群麻雀。
"你......"她喉嚨發緊,"其實不必......"
謝至影忽然輕笑出聲。
他站起身,帕子隨手丟進香爐,青煙竄高三分。
"那杯茶裡不乾淨。"
指尖掠過她腕間木鐲,"沾一點,你這雙手就再也撥不動藥材了。"
太後撚佛珠的手頓了頓:"長春宮近來是愈發清閒了。"
沈聿剛偷抓到點心匣裡的茯苓餅,嚇得餅渣卡在喉嚨裡,咳得驚天動地。
謝至影順手遞過茶盞給沈聿順氣,眼睛卻看著薑稚梨:"暗一。"
"屬下在。"
"把長春宮今春領的冰敬減三成。"
他拈掉她發間落的香灰,"就說,省下的銀子給卿卿裁新裙。"
薑稚梨低頭看裙上那塊水痕。
茶漬圈圈暈開,像極了去年被蘇睿妾室潑臟的賬本。
那時她隻能默默擦乾,而現在......
"夫君。"她突然揪住謝至影的袖口,"我想要匹雲錦,染雨過天青色那種。"
謝至影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指:"好。"
轉頭吩咐,"去把貢品冊子拿來。"
窗外,暗一拖人的痕跡已被灑掃太監用水衝淨。
隻有樹梢兩隻肥鴿子還在撲棱翅膀,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長春宮內,瓷器碎裂聲劈裡啪啦響成一片。
"廢物!全是廢物!"
皇後一巴掌扇在跪著的太監臉上,金護甲劃出三道血痕。
"連個商女都弄不死!"
春蓮戰戰兢兢地遞上新茶盞:"娘娘息怒,誰能想到太子殿下不給支走薑稚梨的機會。"
"直接殺了是吧?"皇後冷笑。
"本宮原想那賤人失了清白,謝至影必受牽連。一個被玷汙的太子妃?嗬嗬。"
她猛地攥緊鳳袍,"到時候燁兒就能名正言順登上皇位。"
窗外突然傳來雛鳥哀鳴。
春蓮探頭一看,竟是皇後養的那對紅嘴相思鳥撞死在籠子上,血滴在白玉欄杆像紅梅落雪。
"晦氣!"
皇後一腳踢翻鳥籠,"連畜生都跟本宮作對!"
"娘娘,接下來該怎麼辦?"春蓮聲音發顫。
皇後忽然笑了。
她慢條斯理地扶正鳳冠。
剛纔的戾氣消失無蹤,又變回那個雍容華貴的六宮之主。
"急什麼?"
她拈起塊蜜餞放進嘴裡,"燁兒昨日背《帝範》又得皇上誇讚了。"
春蓮愣住:"可太子那邊......"
"謝至影越護著那商女,破綻越多。"
皇後輕輕吹了吹指甲,"去把庫房那對翡翠如意送去明至樓,就說本宮賞她今日受驚了。"
"娘娘!那可是陛下賞賜的,你最喜歡那對如意了。"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皇後望著銅鏡裡自己保養得宜的臉。
"本宮能熬死先皇後,還怕耗不過個黃毛丫頭?"
她突然想起什麼。
"叫膳房燉碗燕窩,本宮要去瞧瞧皇上。聽說他昨日咳了半宿。"
嘴角勾起微妙弧度。
"總得讓燁兒多儘儘孝心。"
夕陽透過窗欞,把皇後鬢邊的金步搖照得晃眼。
春蓮抬頭時,恍惚看見主子眼裡閃過和當年毒殺容妃時一樣的光。
禦花園裡桂花香得悶人。
薑稚梨跟著謝至影繞過假山,老遠就看見涼亭裡兩個身影。
皇帝穿著家常的絳紫袍子,正捏著顆黑棋猶豫。
對麵坐著的年輕人一身月白常服,袖口繡著銀線流雲紋。
這料子比她明至樓最貴的雲錦還亮三分。
"兒臣參見父皇。"
謝至影行禮時悄悄捏她手指,"二哥。"
年輕人轉頭一笑,眼睛彎得像月牙:"三弟來了。"
目光落到薑稚梨身上時頓了頓,"這位是?"
皇帝"啪"地落子:"就是那個讓太後昨兒求平安鐲的姑娘。"
老皇帝眯眼打量薑稚梨,"嗯,膽子倒大,見朕都不抖。"
薑稚梨福身:"民女薑稚梨,見過陛下。"
心裡嘀咕:您又不會吃人,我抖什麼?
謝清羽突然輕笑:"原來是薑氏嫡女。"
他遞來一塊芝麻糖。
"嚐嚐?剛從江南快馬運來的。"
謝至影突然橫插一步,玄色衣袖掃過石凳:"她牙疼。"
皇帝鬍子一翹:"你小子倒是護著她。"
棋子敲得棋盤邦邦響,"過來陪朕下完這局!"
謝至影麵無表情地坐下,順手把薑稚梨往身後藏了藏。
這下可好,變成皇帝父子對弈,她跟二皇子並排當柱子。
謝清羽偏頭小聲說:"三弟八歲就能贏父皇半子,姑娘等著看笑話吧。"
果然,謝至影落子如飛。
皇帝每下一步就揪一根鬍子,眼看下巴要禿了。
薑稚梨正盯著棋局,忽然覺得袖口一動。
謝清羽竟塞了張字條過來。
"小心長春宮。"
墨跡新鮮得像剛寫的。
她抬頭時,謝清羽正專心看棋。
謝至影突然把棋子一擱:"父皇,兒臣認輸。"
皇帝瞪眼:"這局明明你占據上風,又棄子。"
棋盤上黑白子殺得難分難解。
謝至影的棋術,皇帝都下膩了。
每次都是讓來讓去。
皇帝瞥見一旁的小姑娘。
眉毛一挑,想起了什麼。
皇帝突然把茶盞一擱:"丫頭,你來陪朕下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