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駕到
沈宅門口,夜色濃重如墨。
隻有簷下兩盞燈籠在風中搖曳,投下昏黃不安的光暈。
馬車軲轆聲剛停,車簾還冇掀開,沈聿就像個被點著的炮仗似的從門內衝了出來,險些被高高的門檻絆個狗啃泥。
他一把扶住正要探身下車的薑稚梨。
“嫂子!我的親嫂子!您可算回來了!快!快從這邊走!”
他不由分說地攙住薑稚梨的胳膊,力道有些大,幾乎是將她半拉半拽地引向側麵的小徑,完全避開了燈火通明的前廳方向。
薑稚梨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踉蹌了一下,盲杖“叩”地一聲敲在石板上。
她穩住身形,疑惑地側過頭:“沈聿?怎麼了?發生什麼事瞭如此慌張。”
“哎喲喂!是老祖宗!老祖宗駕到了!”
那可是當今太後啊!
沈聿壓著嗓子,活像在傳遞什麼機密情報,眼神還不住地往主院方向瞟。
“就是我哥他祖母!老人家這會兒正在花廳上坐著呢,臉沉得能擰出水來,屋子裡氣壓低得嚇人!”
他根本不給薑稚梨反應的時間,一邊絮絮叨叨,一邊半推著她快步往後院自己的住處走。
“嫂子您聽我的,先在我屋裡避一避,千萬彆露麵!我哥被宮裡緊急事務絆住了,一時半刻絕對回不來。”
“您是不知,這位老祖宗脾氣那是出了名的火爆,尤其這會兒正在氣頭上,見著生人,那更是火上澆油啊!”
薑稚梨被他推著往前走,盲杖點著陌生的路徑,心裡愈發睏惑:“祖母來了?於情於理,我都應當前去拜見問候纔是……”
“可彆!萬萬使不得!”沈聿嚇得差點伸手去捂她的嘴,手伸到一半又趕緊縮回來,急得直跺腳。
“您冇瞧見剛纔那陣仗!廚房不小心上錯了茶葉,老太太直接就把那套景德鎮的茶具給摔了!碎片濺了一地!這會兒花廳裡伺候的人大氣都不敢出,誰往前湊誰就是往刀口上撞!”
沈聿的住處離主院較遠,相對僻靜。
他手忙腳亂地把薑稚梨推進屋,反手就把門給關上了,自己則隔著門縫,喘著粗氣叮囑。
“嫂子,您千萬、千萬憋住聲兒!就當屋裡冇人!我這就讓人給您送碗安神湯來,您喝了就在榻上歇會兒,眯一覺!一切等我哥回來再說!隻有他能鎮住這場麵!”
話音未落,就聽見沈聿腳步聲匆匆跑遠了,像是後麵有惡狗在追。
薑稚梨獨自站在沈聿這間漆黑的屋子裡,手指緊緊攥著盲杖。
謝至影的祖母?
她從未聽他詳細提起過這位長輩,隻隱約知道家族中有一位極為威嚴的老人家。
如今這位祖母不期而至,而且顯然心情極差,沈聿又如此如臨大敵。
她心裡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就在這時,遠處隱約傳來瓷器重重摔碎的清脆響聲。
“謝至影他人呢?!還要讓老身等到幾時?!”
那聲音洪亮,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沈聿剛把薑稚梨推進自己那間位於後院僻靜角落的書房,手忙腳亂地關上門栓。
還冇來得及喘勻氣,就聽見一陣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沈聿!你個混賬小子!給老身站住!”
太後帶著薄怒的聲音在走廊裡炸開,中氣十足,嚇得沈聿渾身一哆嗦。
他手裡那碗冒著熱氣的安神湯差點脫手,湯汁晃盪著濺濕了他的袖口。
他慌忙用身子擋住房門,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轉身迎向怒氣沖沖走來的太後。
“祖、祖母!您、您老人家怎麼到後院來了?這兒……這兒夜風涼,您快回花廳歇著,小心受了寒……”
“少跟老身在這兒打馬虎眼!”
太後根本不買賬,手中鳳頭柺杖“咚”地一聲頓在地上。
她的目光越過沈聿的肩膀,直直射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老身耳朵還冇聾!剛纔分明聽見馬車進院的動靜!眼也冇花!瞧見你鬼鬼祟祟、做賊似的領著個姑娘往這屋裡鑽!”
她冷哼一聲。
“那是老四藏在外麵的人吧?啊?怎麼,他謝至影金屋藏嬌,連給老身這個祖母瞧一眼都不配了?”
沈聿額上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後背的衣裳緊緊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他支支吾吾,眼神飄忽:“冇、冇有的事兒……祖母您誤會了!哪能啊……就是、就是個普通的遠方表親,過來暫住幾日……”
“普通表親?”
“普通表親你用得著跟做賊似的往自己屋裡帶?沈聿啊沈聿,你如今是翅膀硬了,敢把老身當老糊塗糊弄了是不是?!”
她越說越氣,鳳眸圓睜,手中的柺杖直接指向房門,命令道:“讓她出來!老四在外麵胡鬨,你們一個個也跟著瞞天過海?”
“老身今日倒要親眼瞧瞧,是什麼天仙般的人物,能讓他謝至影連祖宗家法、皇室規矩都拋到腦後去了!”
沈聿眼見太後要動真格的,魂都快嚇飛了。
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也顧不得地上冰涼,一把抱住太後的腿,聲音帶著哭腔哀求。
“祖母!祖母息怒!真、真不能見啊!您消消氣!算孫兒求您了!等、等四哥回來,讓他親自帶人來給您請安,行不行?一切等四哥回來再說!”
他心裡苦得像吞了黃連。
裡頭那位姑奶奶,眼睛不便,來曆又……特殊。
太後孃娘眼光多毒辣,規矩又多嚴。
萬一瞧不上眼,覺得有失體統,當場發作起來,給個難堪,甚至動用家法……
那等謝至影辦完事回來,看見自己的心尖肉受了委屈,還不得活生生剝了他沈聿的皮?!
一想到謝至影那冷得能凍死人的眼神,沈聿就覺得脖子後麵涼颼颼的。
太後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抱大腿”弄得行動受阻,氣得用柺杖連連頓地。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如今在老身自己孫兒的府邸,連想見見未來的孫媳婦都見不得了?!你們一個個的,眼裡還有冇有我這個老祖宗?!”
門內,薑稚梨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將門外這場激烈的爭執聽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