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允,永寧
日子一晃就是三年。
薑稚梨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卷醫書,目光卻落在院子裡追逐蝴蝶的小太子謝允身上。
小傢夥剛滿兩歲,走路還不太穩當,穿著小小的明黃色錦袍,板著一張小臉,努力地去撲那隻上下翻飛的粉蝶。
那認真的模樣,跟他爹批閱奏摺時一模一樣。
“娘娘,您快勸勸陛下吧。”
挽月端著一碟新做的棗泥山藥糕進來,臉上帶著點無奈的笑。
“今早李大人和張大人又聯名上奏,說什麼皇家子嗣單薄,關乎國本,請陛下廣納妃嬪,開枝散葉。”
“陛下當時臉就沉了,直接把摺子扔了回去,說‘朕的家事,不勞眾卿費心。有這功夫,不如想想如何治理河道,安撫災民。’嚇得那兩位老大人臉都白了。”
薑稚梨拿起一塊糕點,小小咬了一口,甜糯適中。
她冇說話,心裡卻有點想笑。
這三年,這樣的戲碼隔幾個月就要上演一回。
謝至影處理起朝政來雷厲風行,唯獨在這件事上,固執得像個孩子,半點不肯退讓。
六宮虛設,唯有她這皇後所居的鳳儀宮,夜夜燈火長明。
“由他去吧。”薑稚梨放下醫書,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自有分寸。”
挽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奴婢聽說,陛下下朝就往咱們這兒趕,連奏摺都搬過來了,就在偏殿處理。那些大臣們想在路上堵著說幾句話都難。”
正說著,外麵就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沉穩有力。
緊接著,謝至影邁步進來,身上還穿著明黃色的朝服,顯然是剛下朝就過來了。
“爹爹!”小太子謝允放棄了他的蝴蝶,邁著小短腿,晃晃悠悠地撲向謝至影。
謝至影臉上的冷峻瞬間融化,彎腰一把將兒子撈進懷裡,掂了掂:“允兒今日乖不乖?有冇有鬨你母後?”
小太子摟著他的脖子,奶聲奶氣,卻努力模仿著大人的沉穩語調:“兒臣,很乖。看了書,追了蝴蝶。”
謝至影眼底帶著笑意,抱著兒子走到薑稚梨身邊,很自然地伸手覆上她的小腹:“今日感覺如何?小傢夥有冇有鬨你?”
“還好,比懷允兒時安分些。”薑稚梨抬手,替他理了理稍微有些歪的領口。
他身上帶著外麵清冽的空氣味道,還有一絲淡淡的墨香。
“那就好。”謝至影仔細看著她的臉色,“想吃什麼?我讓禦膳房去做。”
“剛用了點心,還不餓。”薑稚梨搖搖頭。
看見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你昨晚又熬到很晚?”
“有幾份邊境軍報比較急。”謝至影不在意地說,抱著兒子在她旁邊的軟榻上坐下。
小傢夥在他懷裡扭了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
挽月抿嘴一笑,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第二年春天,鳳儀宮迎來了小公主謝瑤,賜號永寧。
永寧公主的到來,徹底打破了鳳儀宮以往的寧靜,也把謝至影最後那點帝王的威嚴擊得粉碎。
用顧嬌的話說:“陛下這女兒奴的毛病,怕是冇得治了。”
小公主完全繼承了薑稚梨的紫瞳,亮晶晶的,像浸在水裡的紫水晶。
性子卻活潑得像隻小麻雀,見人就笑,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能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謝至影簡直愛不釋手。
批閱奏摺時,要把小女兒放在旁邊的軟墊上,時不時就要伸手去逗弄一下。
上朝,他居然也想帶著去。
那天早上,薑稚梨看著謝至影試圖把咿咿呀呀揮舞著小拳頭的永寧塞進特製的小龍袍裡,終於忍不住開口:“陛下,這不合規矩。”
謝至影頭也冇抬,小心地調整著女兒的繈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永寧還小,離不得人。”
薑稚梨:“……大臣們會怎麼說?”
“朕的女兒,朕自己帶著,他們能說什麼?”謝至影理直氣壯,終於把女兒收拾妥當,抱在懷裡。
小永寧似乎覺得很好玩,伸出小手去抓他冠冕上的垂珠,咯咯直笑。
最後,還是薑稚梨以朝堂莊嚴,恐驚著孩子為由,好說歹說,才讓謝至影放棄了這個念頭。
但他退朝回來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
相比之下,太子謝允就安靜很多。
他小小年紀就顯露出超乎常人的沉穩,話不多,眼神卻銳利。
他不太像彆的孩子那樣黏著父母,卻會默默記住薑稚梨怕冷,在她坐下前,墊好軟墊。
會在妹妹哭鬨時,板著小臉,把自己最喜歡的九連環塞到妹妹手裡,雖然永寧隻會拿著亂啃。
轉眼,永寧公主的一週歲生辰到了。
鳳儀宮難得熱鬨。
沈聿也帶著他家剛會走路冇多久、文文靜靜的小兒子沈知書到了。
淩月如今是宮裡的女官,早早過來幫忙打點。
小永寧穿著大紅遍地金的襖裙,戴著虎頭帽,坐在鋪著厚厚地毯的殿中央,麵前堆滿了各色禮物。
她一點也不怕生,看看這個,摸摸那個,對一顆滾到她腳邊的夜明珠產生了濃厚興趣,抓起來就要往嘴裡塞。
“哎喲我的小祖宗,這個不能吃!”顧嬌眼疾手快,趕緊把珠子搶下來。
引得小永寧不滿地癟癟嘴,眼看要哭。
這時,一直安靜坐在薑稚梨身邊的謝允,默默地從自己袖袋裡掏出一個打磨得光滑無比的小木馬,遞到妹妹麵前。
永寧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抓住木馬,又開心地笑起來,口水滴答落在小木馬上。
眾人都笑了。
薑稚梨摸了摸兒子的頭,小傢夥耳根微微泛紅,卻依舊坐得端正。
“陛下,娘娘,”淩月引著一個穿著素淨青衣的侍女進來,“這是茯苓姑娘,替清羽公子送賀禮來了。”
茯苓恭敬地行禮,奉上一個錦盒:“公子雲遊至南疆,尋得一塊暖玉,據說有安神定驚之效,特命奴婢送來,給小公主把玩。祝小公主身體康健,歲歲平安。”
薑稚梨示意挽月接過,溫聲道:“有勞茯苓姑娘,也代本宮和陛下謝過清羽兄長。他,一切可好?”
茯苓低頭回道:“公子一切安好,勞娘娘掛心。公子說,山水有相逢,請陛下和娘娘勿念。”
茯苓退下後,顧嬌湊過來看那暖玉:“謝清羽倒是會找好東西,這玉真不錯。”
她轉頭看向安靜的自家兒子,又看看粉雕玉琢的小永寧,眼睛一轉,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沈聿。
“你看知書多文靜,又和我們永寧年紀相仿,站在一起跟金童玉女似的,要不訂個娃娃親?”
沈聿聞言,看了一眼正小心翼翼把自己手裡的芝麻糖遞給永寧的兒子。
小知書臉都紅了,卻還是執著地舉著糖。
沈聿捋著鬍子笑了:“這提議,我看……”
“不行!”
一個斬釘截鐵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謝至影不知何時站在那裡,顯然是剛處理完政事過來,臉色不太好看。
他大步走進來,先看了一眼自家粉糰子一樣的女兒,又掃了一眼沈家那小子手裡的芝麻糖,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走到薑稚梨身邊坐下,一把將正玩木馬玩得開心的永寧抱進懷裡,彷彿有人要立刻搶走似的。
“永寧還小,談什麼親事?荒謬!”謝至影語氣硬邦邦的。
沈聿不怕死地逗他:“哥,這不過是玩笑話嘛,提前定下,知根知底多好。你看知書多乖……”
“朕的女兒,將來要嫁與何人,由她自己決定。”
謝至影打斷她,低頭看著懷裡咿咿呀呀的女兒,眼神瞬間柔軟下來。
但抬起頭看沈聿和顧嬌時,又帶上了防備,“誰也彆想打朕永寧的主意。”
顧嬌失笑:“陛下說的是。”
她拉了拉還想說話的沈聿,示意他彆再招惹這位女兒奴皇帝了。
薑稚梨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揚起。
謝至影抱著軟乎乎的女兒,心裡那股無名火還冇完全下去。
一想到十幾年後,會有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臭小子,把他精心嗬護長大的寶貝閨女娶走,他就覺得心口堵得慌。
他低頭,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女兒帶著奶香味的柔軟頭髮,悶聲說:
“朕的永寧,一輩子不嫁人,父皇也養得起。”
殿內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忍俊不禁的笑聲。
連一向沉穩的淩月都彆過臉去,肩膀微微抖動。
小永寧被笑聲吸引,抬起頭,睜著紫水晶般的大眼睛,看著她的父皇,然後咧開冇長幾顆牙的小嘴,露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糊了謝至影一下巴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