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輛不起眼的小馬車緩緩停在離碼頭不遠的茶攤旁。
齊立先一步跳下車,轉身向薑秣示意,“石仔叔叔的朋友就在前麵。”說著,引著她朝茶攤旁一處搭了涼棚的空地走去。
那裡已站著三個漢子,年紀都在三十上下,皮膚黝黑粗糙,是常年被海風與日頭浸染的顏色,身形精壯。
見齊立領人過來,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薑秣身上。當看清來人竟是個如此年輕的女子時,他們明顯愣了一下,相互交換了個眼色。
“大山和,疤子哥,吳大哥,這就是我主家小姐的貼身管事,慕管事。”齊立上前為他們介紹,此時已經易容的薑秣。
為首的漢子張大山,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招呼,聲音粗嘎,“慕管事。”另外兩人也跟著含混地叫了一聲,態度不算恭敬。
薑秣微微頷首,“有勞各位抽空前來,今日前來是想問問,是否有意接一份長期的船工活計,工錢酬勞,都好商量。”
張大山冇急著答話,先是上下又掃了薑秣一眼,才慢悠悠開口,“長期的活?不知你家小姐手上的是什麼船,走什麼海路,聽齊立說你家小姐也要出海,不知靠不靠譜?”
旁邊一個下巴有疤的漢子介麵,語氣帶著些調侃,“對啊,這海上討生活可不是兒戲,風浪起來,可不管你是男是女。咱們兄弟都是粗人,習慣了海上討生活,像你家小姐這樣金貴的人,到了海上怕是受不住哩!”話音剛落,引來周圍幾人一陣壓著嗓子的悶笑。
齊立聽了他們的話,瞬間急道:“大山哥,疤子哥,你們這是說的什麼話!我們是誠心找人手……”
薑秣抬手止住了齊立的話頭,她目光掃過張三叔三人,語氣冇了初時的客套,“海上風浪無情,在海上討生活的自然不分男女,隻看本事和膽色。我要找的,是有真本事、能共事的人。我這工錢可以比市價高出兩成,但我要的是聽調遣、守規矩。”
她見三人神色各異,繼續道:“不過幾位覺得與我等共事不妥,那就另有高就,今日便當交個朋友,耽誤諸位工夫了。”
張大山冇想到這薑秣說話如此直接,他眼珠轉了轉,和同伴又對了個眼色,搓了搓手,臉上堆起些笑容,“薑小姐爽快人!既然小姐開口就是高出兩成,可見誠意。不過嘛,咱們兄弟在碼頭也是有點名頭的,找我們的人不少。長期綁在一處,這價錢是不是還能再商量商量?畢竟,小姐你也知道,這海上……”
薑秣聽出了這人的意思,這是要坐地起價。
齊立氣得臉都有些漲紅,正要開口,薑秣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看著張大山,唇角似乎彎了一下,“高出兩成,是我的底線。海上能人輩出,我信三位有本事,但也信這碼頭內外,願意憑本事拿這份工錢的人,不止三位,齊立,我們走吧。”
薑秣說完,不再看那三人,轉身便走。齊立狠狠瞪了張大山他們一眼,趕緊跟了上去。
剛走了幾步,薑秣就聽身後傳來一個略顯遲疑的聲音:“請…請留步!”
薑秣停下腳步,回過頭,隻見一個漢子約莫二十七八歲的漢子快步走過來,個子不高,但肩膀寬闊,手臂的肌肉在粗布短打下顯得結實有力。
“方纔您說工錢能高出市價兩成,可是真?”他走到近前,聲音有點乾澀,雙手不自覺地搓著。
薑秣打量著他:“自然當真,你有意?”
那漢子用力點頭,“我叫林水根,在海上漂了快十年了!跟著商隊跑過碧波,瑪爾州、雲澤都去過,也到過東邊的幾個大島。識風向,懂水線,修補桅帆、擺弄羅盤也都來得。我身家清白,就是這碼頭上的人都能作證。我能簽長契,隻要主家守信,不剋扣工錢,我一定守規矩好好乾!”
他語速很快,像是怕錯過了這個機會,目光懇切地望著薑秣。
薑秣冇有立刻應允,而是問了幾個問題,林水根也能一一答上。
聽罷,她眼中掠過一絲細微的認可,“你若願意,明日巳時,還是此處,帶上身份憑證,我們細談契書。”
林水根臉上瞬間迸發出光彩,連連躬身,“多謝薑小姐!我明日一定準時到!”
這邊話音才落,茶攤附近其他原本觀望的水手、力夫中,又有幾人動了心思。
先是兩三個有些年紀的老船工湊過來試試,得到肯定答覆後,也報了名。接著,陸陸續續又有人圍攏過來。
人群外緣,有三個身著粗布短打、腰身緊束的女子略作猶豫,其中一個身形高壯、麵色黝黑紅潤的婦人率先走了出來。她聲音爽朗,徑直問道:“這位姑娘,你招船工,可招女工?”
此言一出,周圍投來不少詫異的目光。碼頭女工雖有,多是做些縫補、漿洗、搬運輕貨的活計,真正上船出海的,極少。
薑秣聞聲看向她們,微微點頭,“招,隻要能通過我的問詢和之後的考較,一樣按方纔說的工錢。”
那婦人眼睛一亮,立刻上前幾步:“我叫周海花,也是海邊長大的,家裡男人以前就是跑船的,我也常跟船做些雜活,纜繩、帆索、修補漁網都熟。我不怕風浪,也認得幾個字,能聽懂號子,水性也極好!”
她身後的兩個女子也鼓起勇氣上前,一個說自己臂力足,能幫著搬貨理貨,另一個說自己心思細,會看管儲藏、會些病理,能照顧傷患。
薑秣逐一問了幾個問題,這三人也能答上來,便讓她們明日一同細談。
這情形讓更多觀望的人按捺不住了,眼見人漸漸多了,薑秣索性走向茶攤另一頭,選了一個更寬敞的位置,對攤主道:“老丈,借你這地方一用,再給我些紙筆,茶錢照付。”
攤主連忙應了,收拾出一張空桌。薑秣讓齊立坐下記錄,自己則坐在一旁,簡明扼要地與前來詢問的人交談。
她問得仔細,既要看經驗手藝,也觀其言行態度。合適的,便讓齊立記下名字、大概情況,約定明日詳談,覺得不妥的,便客氣回絕,之前在棚子裡笑的她也冇留下。
冇多久,這訊息似乎長了腳,在碼頭傳開,圍聚的人多了起來。齊立低頭疾書,薑秣從容應對,雖人多卻不顯混亂。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齊立數了數名單,抬頭對薑秣低聲道:“慕管事,這會已十七人了,你不是說要招三十多人麼?”
薑秣目光掃過名單,“珠州又不止這一個碼頭,等會吃完飯再去彆處看看。”
就在這時,涼棚那邊一直看著這邊的張大山、疤子哥和吳大哥三人,似乎低聲商議了幾句。張大山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些不太自然的笑容,挪步走了過來。
“慕管事,”張大山聲音比剛纔客氣了不少,“方纔咱們兄弟幾個說話直,您彆見怪。我們商量了一下,覺得您這的差事,確實實在。您看,若是您還缺人手,咱們也願意跟著您乾,工錢就按您說的!”
他身後的疤子哥和吳大哥也附和著點頭,眼神卻有些飄忽,尤其是疤子哥,想起自己方纔調侃的話,臉上有些掛不住。
周圍安靜了一瞬,一些正在排隊或觀望的人,目光都落在了薑秣身上。
薑秣看向他們三人,臉上冇什麼表情,“我們這活兒,要的是能共事、聽調遣的人。三位既已習慣自由,跟我們這怕是合不來。況且共事須先有起碼的尊重,三位請自便吧。”
這話一出,張大山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疤子哥更是麵紅耳赤,想說什麼,卻被吳大哥拉了一下袖子。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輕笑和低語,看向他們的目光也帶上了些許譏誚。
之後的兩日,薑秣帶著齊立與從京城來的幾位管事,接連跑了珠州的幾個碼頭海港,把廚師、藥師、木匠、帆纜手、瞭望手、普通水手等一應人手,悉數招募齊全。
如今,隻剩主副舵手還未定下,薑秣盤算著再瞭解觀望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