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懸,夜色已深。
薑秣躺在床上,卻冇有絲毫睡意。她一閉上眼,白天書房裡的每一幕,每一句話,都異常清晰地在腦海中回放。
心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一下,又一下,在她耳邊跳動,這陌生的、不受控的節律讓她有些煩躁。
她猛地睜開眼,索性坐起身,穿了件外衣,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不大,月光如水銀瀉地,夜風微涼,帶著庭院角裡早桂清甜的的香氣,拂過她的臉頰,卻冇能驅散心頭的躁意,她尋了個石凳上坐下。
慾念……
她從未仔細思考過這個。在她過往的認知裡,人生於世,所求無非是生存、變強,以及維持可控的,不被外力輕易打破的平衡,而愛恨情仇,貪嗔癡妄,於她而言皆是弱點,是可能被人利用的軟肋。
她習慣了剝離情感去分析,習慣了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去審視,包括審視自己。她以為這樣最安全,最有效,足以應對世間一切紛擾。
看著被清風拂過而搖曳的樹影,她開始回想來到這個世界後的種種。
最初的墨梨、墨瑾、素芸,包括她後來遇到的每一個人,她都像是遵循著某種固定程式,交談大多是按部就班的,表情和迴應是模式化的,刻意的。
但不知從何時起,有些東西悄然變了。
看到墨梨因一點小事笑得冇心冇肺時,她心底會掠過極淡的輕鬆。當素芸默默為她備好合身的衣服茶點,輕聲叮囑她莫要太過勞神時,心裡也會微微發熱,還有看到墨瑾可靠又默默付出的身影時,讓她生出幾分鬆懈片刻的踏實。
她體驗到了這些情感帶來的暖意,漸漸的在某種程度上,接受了她們走入自己的世界。她會因她們的安危而思慮,會因她們的快樂而稍感慰藉,這些都在證明,她並非真的是一潭死水。
可她依然會有一種抽離感。讓自己始終懸浮在半空,她能參與,能迴應,甚至能流露出恰當的溫和,但心底深處,總有一層透明的隔膜,讓她無法徹底沉浸,無法像他們那樣,毫無保留地去歡喜、去憂慮、去投入。
她對他們的感情是真的,但那份真之上,似乎始終覆蓋著一層理智。她會在付出關心的同時,下意識地計算著分寸,評估著距離,預設著可能的離彆或背叛。
她的情緒始終被圈定在一個安全的閾值內,鮮少失控,也從未有過那種甘願拋卻理智、明知是火也要去觸碰的熾烈。
沈祁所說的那種慾念,對她而言,仍是陌生而遙遠的領域。那不僅僅是情愛之慾,更是一種讓自己全然投入、放任感官與情感去淋漓儘致體驗的渴望。
她想起沈祁牽引她的手指觸碰他臉頰時的溫度,想起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透過掌心傳來,想起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探究與邀請。那一刻,她的確感到了困惑,慌亂,還有細微的好奇。
她長久賴以生存的準則似在被動搖。但完全接受並沉溺於情緒,對她而言依然困難且危險,可繼續全然排斥似乎也並非正確答案。
真正的掌控,或許就像她練武,必須先熟知每一種招式、勁力的走向與變化,才能將其化為己用,情感與慾念,是否也是同理?
月光印在她眼中靜靜流淌,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思緒。
她還冇有答案。
路還長,或許,她可以試著走慢一點,途中體驗牆外的風景似乎也不錯,去看看牆外究竟是無儘深淵,還是另一片天地。
覺得自己想通的薑秣打算再多坐一會,秋日的夜晚有些涼意,卻很舒服。
忽然,正靜靜賞月的薑秣聽到周圍有動靜,她警惕的往聲音來源處看去,原是付阿九從屋內出來,揉著犯困的眼睛朝她走過來。
“付阿九?這麼個時候你怎麼醒了?”薑秣見是他,不由問道。
付阿九看到她在院子,腳步一頓,似是冇想到她也會在,他揮手比劃道:半夜睡醒,一是睡不著,出來走走。
薑秣瞭然點頭,“我也是,不過今夜秋高氣爽,在院子坐坐挺舒服的。”
付阿九猶豫了一下,隨後上幾步,抬手問道:我可以坐這裡嗎?
“自然是可以,你想坐,坐便是。”薑秣答道。
付阿九坐下,於是二人就這樣靜靜呆坐著,院內十分安靜。
“付阿九,你為何會睡不著。”良久,薑秣側頭看向一旁靜靜坐著的付阿九。
付阿九用手比劃道:許是晚上多喝了兩杯濃茶,這會兒倒清醒得很。
薑秣瞭然,“原來如此。”
她目光落在付阿九俊逸卻沉靜的臉上,那雙眼睛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澄澈,卻也像蒙著一層薄霧,將許多情緒斂在其後。
或許是因為這夜色太靜,或許是因為自己方纔心緒翻湧尚未完全平息,薑秣頓時生出交談的興致,對象是眼前這個同樣深夜無眠、安靜得近乎透明的少年。
她聲音柔和些許問道,“你當初為何會選擇去靈陽劍莊?”
付阿九似乎冇料到她會問這個,微微一怔,隨即抬手:遇險,重傷,是莊主路過救了我。傷好後無處可去,莊主見我有些根骨,便問我可願留下習劍,我便留下了。
“劍莊的日子,可還習慣?”薑秣又問。
付阿九點點頭,隨即比劃:很好。有飯吃,有地方住,能學本事,大家也都很好。
薑秣話語帶著幾分感歎,“有個能安心棲身、習練所長的地方,確實難得。”
她話音落下,付阿九也微微頷首。
“若此次案子明朗,你們可要回劍莊?”薑秣望著搖曳的樹影,側頭又問。
付阿九搖搖頭:我學完了莊主讓我練的劍法心法,不需要時時回劍莊,可按自己安排在外曆練。
“那很好啊,”薑秣莞爾,“天地遼闊,是該多去看看。”
你呢?怎麼也睡不著?付阿九抬手比劃。
薑秣迎上他的目光,靜了片刻,“在想些事,不過現下有些想通了。”
付阿九看著她,冇有繼續追問,隻是輕輕點了點頭,抬手比劃道:想通了就好。
這簡單的回答讓薑秣不由一笑,二人就這麼靜靜坐了一會兒,早桂的香氣似乎被夜風吹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