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身著天工門執事服飾的長老走上擂台中央,朗聲道:“百工盛會,傀儡機關術比試,現在開始!首輪,技藝展示!”
首先登台的是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匠人,他的機關傀儡是一隻通體由烏木打造的巨猿。巨猿雙拳捶胸,發出沉悶的擂鼓聲,隨即在匠人的操控下,靈活地做出翻滾、攀爬甚至模擬投擲的動作,引來陣陣驚呼。
緊接著上場的,是一位穿著天工門的女弟子,薑秣看著她身旁的傀儡,想起應該是那些天工門弟子議論的,彭師姐做的玄甲戰傀。
那戰傀約七尺高,以精鐵混合某種深色木材打造,關節處齒輪咬合嚴密,行動間雖略顯沉重,但步步穩如山嶽。雙臂果然如天工門弟子所說那般,左手為可伸縮的鉤鎖,右手則是能甩出淩厲弧線的鏈錘。
彭師姐立於戰傀後方,手中操控盤上機括轉動,戰傀便如臂使指,演練了一套攻守兼備的戰術,鉤鎖擒拿,鏈錘橫掃,引得台下叫好聲一片。
後續又有數人上台,展示的傀儡或靈巧如飛鳥,或猙獰似猛獸,各有千秋。薑秣看得專注,看來還得再去天工門一趟,試試能不能簽到傀儡機關術。
就在眾人以為精彩將儘時,擂台一側忽然傳來一陣不尋常的、略顯僵硬的哢噠聲。
一個身形瘦削、麵色蒼白的年輕人,推著一具幾乎與人等高的傀儡走上台。那是一個冇有五官的人形傀儡,若不是關節處有木頭透出,遠遠看去真就與人無異。
台下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噓聲和議論。
“這人是誰?哪來的?”
“這傀儡……也太滲人了吧?”
那年輕人對台下的反應恍若未聞,他走到擂台中央,向主持比試的天工門長老和台下眾人躬身一禮,聲音有些乾澀,“在下田桐,在此獻醜了。”說罷,他退到傀儡側後方,手指在傀儡背後某處輕輕一撥。
隻聽咯的一聲輕響,那木人傀儡,緩緩抬起了右臂,然後,五指張開,又緩緩握攏。動作雖慢,卻毫無滯澀之感。更令人驚訝的是,隨著田桐手指在傀儡背後幾個不起眼的凸起上連續點按,傀儡開始邁開步子,在擂台上緩緩行走起來。
起初幾步還有些僵硬,但很快便調整過來,步伐節奏穩定,甚至能在行走中微微發展成小跑,整個過程竟十分流暢!
台下的噓聲不知何時停了,眾人認真看著那木人小跑走到擂台邊緣,又轉身走回。
司景修看到瞬間皺眉,低聲道:“這傀儡,能如此順暢地模擬人的姿態,想必這內裡的傳動與反饋機製,恐怕不簡單。”
薑秣亦微微點頭讚同,她看著這傀儡,倒是讓她不由想起之前在天工門,聽到的那位王師兄提出與人結合起來的傀儡術理論。
田桐操控著傀儡完成行走、轉身、抬臂、小跑等幾個基礎動作後,便停了下來,再次躬身一禮,默默推著傀儡下台,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在他離開後,擂台周圍響起了留下了熱烈的討論。
“剛纔那傀儡人跑得可真穩當!”
“是啊,他怎麼讓木頭疙瘩,像人一樣那般自然地跑步的?做的也太真了,要不是能看到木頭我真還以為是人來著!”
“這人有點意思,就是不知道師承何處?”
比試繼續,但田桐那具人形傀儡,在許多人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傀儡機關術的比試接近尾聲,最終,天工門彭師姐的玄甲戰傀,憑藉出色的綜合戰力拔得頭籌。
頒獎完畢後,人群如潮水般向擂台外湧去。薑秣正欲同司景修商量下一步去向,卻見司景修腳步微頓,目光看向彆處。
正當薑秣順著司景修的目光望去時,她的手卻驀然一暖,司景修的手已不由分說地覆了上來,五指收攏,將她微涼的手完全裹入掌心。
“小心,”他聲音微低,目光瞥向在不遠處,不著痕跡地帶了薑秣半步,“方纔人群過去,這邊石板鬆動了。”
薑秣一怔,被他牽著往前走了兩三步,才反應過來低頭去看,那地麵平整如常,哪有什麼鬆動?
她剛要側首追問,司景修卻已收回視線,轉而望著她,唇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此時已是正午,不如先去吃點東西,再幫我易容?”
他語調尋常,薑秣被他問得思緒一頓,注意力被牽引著轉到了彆處。
“也好。”她口中應著,指尖卻下意識往回抽了抽。可司景修的手仍穩穩握著,冇有絲毫鬆動。四周皆是往來人影,她到底不好發作,隻得任他牽著,轉身朝人群漸疏的街口走去。
臨走前,她隱約察覺茶樓方向似有一道視線黏在身上,可還冇來得及深究,便被司景修側身擋了擋,隨即他稍稍加快了腳步。
風吹過街簷,茶樓二層窗前,墨瑾死死盯著那兩道並肩離去的背影,尤其是他們交握的雙手。
而長街另一頭,司景修牽著薑秣轉過街角,纔不著痕跡地放緩了腳步。他目光掃過身後,見無人跟來,他鬆開了握住薑秣的手。
司景修若無其事地側過頭,與她並肩而行,“這附近有家開了許久的麪館,湯頭很是不錯,可想去嚐嚐?”他語速平緩自然,彷彿剛纔那短暫的緊握,不過是人群中再尋常不過的攙扶。
薑秣抬眼看他,司景修神情坦然,目光清正,唯有耳根處似乎殘留著些許微紅,許是天氣有些悶熱所致。
她想起方纔確實人多且擁擠,想來隻是無心之舉,若揪著不放,倒顯得自己小題大做,於是她點了點頭,“行,仔細想想也是許久未吃麪了。”
司景修眉峰微揚,“那就去那家麪館吧,不遠。”
兩人穿過一條尚殘留著盛會餘韻的街巷,來到一處店鋪前。鋪麵不大,卻收拾得乾淨利落,幾張桌子擦得發亮,此刻已坐了大半食客,空氣裡瀰漫著骨頭熬煮後的濃鬱香氣。
司景修顯引著薑秣在靠窗的角落坐下,點了兩碗招牌的骨湯細麵,並幾樣清爽小菜。
等待的間隙,薑秣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街景上,心思卻不由自主地飄回擂台上那具木人傀儡。
“在想方纔的傀儡比試?”司景修他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壺,為兩人各斟了一杯清茶,“那田桐手藝確有獨到之處,過後了讓人留意。”
薑秣收回視線,接過茶杯,“嗯,這百工盛會,果真藏龍臥虎。”
說話間,兩碗熱氣騰騰的湯麪並小菜已端了上來,兩人不再多言,安靜用飯,麪湯鮮美,麪條筋道確實美味。
飯後,司景修便帶著薑秣,往他落腳的青石巷走去。薑秣在院中為司景修易容,她淨了手,易容所需之物已在在桌上依次鋪開。
司景修已在椅中坐下仰頭,將整張臉置於明亮的天光下,方便她動作。他的下頜線條清晰,鼻梁高挺,此刻收斂了所有神情,靜靜的看著薑秣。
薑秣指尖挑起特製的膠泥,開始在他臉上細細塗抹、勾勒、塑形。她的動作穩定而精準,呼吸輕緩,全神貫注。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窗外竹影搖曳,偶有雀鳥輕啼。不知過了多久,薑秣和司景修已經易容完成。
“申時將至,”司景修看了看天色,聲音已變得沙啞,“我們該去攬珍閣了。”
薑秣點點頭,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