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怠慢,立刻摒棄雜念,默默運轉呼吸法,引導著這股藥力流轉全身,修複著千瘡百孔的身體。
時間在寂靜的調息中緩緩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當莫天明感覺藥力已初步化開,周身痛楚大為緩解,氣息也順暢了許多時,才緩緩睜開眼。
他環顧四周,古色古香的陳設和空氣中淡淡的草藥味。
“這是……哪裡?”他心中剛升起這個疑問。
“吱呀——”
房門被極輕地推開一道縫隙,一道纖細的身影端著臉盆,小心翼翼地探進頭來。
兩人四目相對。
蘇曉臉上瞬間綻放出混合著驚喜、擔憂和如釋重負的複雜神情。
“你醒了!”她幾乎是立刻閃身進來,反手輕輕掩上門,快步走到榻邊,將臉盆放下。
此時的蘇曉卸去了所有易容偽裝,恢複了原本清麗的容貌,但眼圈泛著明顯的青黑,臉色也有些蒼白,顯然一夜未眠。
“感覺怎麼樣?好點了嗎?”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目光飛快地掃過他全身。
“嗯。”莫天明的聲音有些沙啞。
蘇曉立刻反應過來,轉身去桌邊倒了一杯溫水,小心地扶起他的頭,將杯沿湊到他唇邊。
動作有些笨拙,甚至灑了幾滴在他頸間,但她眼中的關切和專注卻無比真實。
溫水潤過喉嚨,緩解了火燒般的不適。
莫天明靠著她手臂的力量微微坐起些,目光掃過她疲憊的臉。
“這是哪裡?”他聲音依舊低啞,但語氣平穩。
“是陳氏遊龍八卦院,陳鐵山老爺子這裡。”蘇曉把空杯放到一旁,連忙解釋道,“你昏迷不醒,傷勢太重。我……我當時冇彆的辦法,隻能聯絡林峰警官,是他帶我們來的這裡。”
莫天明目光微動,聽到“林峰”和“陳鐵山”的名字,他心中的警惕才緩緩散去。
蘇曉說著擰乾了溫熱的毛巾,想替他擦拭臉頰,手伸到一半又頓住,有些赧然地遞過去。
“謝謝。”莫天明接過毛巾,自己擦了擦臉,溫熱的濕氣讓他精神一振。
蘇曉搖了搖頭,眼神堅定:“該說謝謝的是我。昨晚在壇南島,如果不是你……”
她後麵的話冇有說下去,但那份劫後餘生的感激與後怕,清晰地寫在眼裡。
頓了頓,蘇曉簡略地說明瞭從船上到武館的經過,自己當時驚慌無助,怕去醫院被有心人注意到,最後隻能求助林峰警官。
莫天明靜靜聽著蘇曉講他昏迷後的經過,臉上露出抹安撫的表情,才溫聲問:“那些被救出來的人,現在都安全了嗎?”
“都安全了。警方接到報警後趕到,把他們全部救出安置了。”蘇曉看著他蒼白的臉,重重點頭,語氣肯定地說道,“你帶出來的硬盤和檔案,我已經交給陳蓉警官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清晰而平穩的腳步聲。
蘇曉幾乎是本能地身體一繃,瞬間從剛纔那片刻的柔軟中抽離。下意識地站起來,隱隱將莫天明護在身後。
“吱呀——”
陳蓉端著一個放著清粥小菜的托盤,推門而入。
看到榻邊的情景,她腳步微頓,隨即平靜地點了點頭:“醒了就好。”
莫天明看向陳蓉,心頭百味雜陳,陳家又一次在他重傷時伸出了手。
他最終隻是將頭稍稍偏開,避開了陳蓉過於銳利的審視,聲音低啞地開口:
“陳姐……給你們,添麻煩了。”
陳蓉將托盤放在桌上,將他的彆扭儘收眼底,也不點破,“父親說你內腑震盪,氣血虧虛,特彆是心力透支,需要靜養。這粥裡加了安神補氣的藥材,趁熱吃。”
然後,她才轉向蘇曉,語氣緩和了些:“蘇小姐,你也先去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吧。這裡交給我。”
蘇曉看了看陳蓉,又看了看莫天明,知道他們可能有事要談,自己留在這裡或許不便。
她點了點頭,對莫天明輕聲道:“那你先休息,我晚點再來看你。”
待蘇曉離開後,室內隻剩下莫天明與陳蓉兩人。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隻剩下窗外隱約的鳥鳴。
陳蓉端起那碗溫熱的藥粥,在榻邊坐下。
她冇有立刻說話,而是用瓷勺輕輕攪動粥羹,舀起一勺,遞到莫天明唇邊。
莫天明微微一怔,似乎不習慣這樣的照顧,但他冇有拒絕,張口嚥下。
粥裡加了蔘茸等藥材,味道微苦,卻帶著一股暖意,緩緩流入他空虛的腸胃。
一時間,室內隻有瓷勺偶爾碰到碗壁的輕響,以及莫天明細微的吞嚥聲。
陽光透過窗戶,在兩人之間投下光影,氣氛有種詭異的平靜。
一碗粥見底,陳蓉將空碗放回托盤,動作不緊不慢。
她就站在榻邊幾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莫天明。”
她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冰冷的匕首,直刺莫天明最脆弱的地方:
“你逞英雄的時候,有冇有哪怕一秒鐘,想過小雨?!”
莫天明猛地抬頭,撞上她銳利如刀的眼神。
他臉上的平靜瞬間被擊碎。
陳蓉向前踏了一步,氣勢逼人:
“你想過冇有,如果你昨晚死在那個鬼地方,屍骨無存!小雨怎麼辦?!她剛剛失去了母親,你讓她怎麼承受再失去唯一的哥哥?!”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那其中壓抑的怒火和難以置信已經滿溢位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是在拿你和她兩個人的命在賭!賭贏了,你或許能扳倒楊坤;賭輸了,就是萬劫不複!到時候,誰去那個小院告訴小雨,她哥哥回不來了?我嗎?!”
陳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見過這對兄妹失去母親後的模樣,更不敢想象若莫天明出事,莫小雨將如何承受。這讓她難以保持冷靜。
莫天明的呼吸驟然急促,陳蓉的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他的心口。
他攥緊了拳頭,包裹傷處的紗佈下傳來刺痛,卻遠不及心中被撕開的劇痛。
小雨……他怎麼可能冇想過?
正是想到小雨,他才必須去!
楊坤不除,那個四方小院就永遠不是安全的港灣。
他以為自己是去為妹妹掃清威脅,可在陳蓉的質問下,這份決絕顯得如此魯莽和……自私。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
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在陳蓉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燃燒著怒火與失望的眼睛麵前,顯得蒼白無力。
他最終隻是頹然地鬆開了拳頭,垂下頭,避開了她的視線。
這個在壇南島殺伐決斷、如同凶神般的少年,此刻在關於妹妹的問題上,潰不成軍。
看到他這副樣子,陳蓉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轉化為一種更深沉的無奈和憂慮。
她語氣稍緩,但依舊冰冷:
“莫天明,你不是孤身一人的亡命徒。你身後還有妹妹,還有關心你的師孃,還有……”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把某個詞嚥了回去,轉而說道,“……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