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莫小雨端著一個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碗裡深色的薑湯正冒著熱氣。
“哥,快趁熱喝了,驅驅寒。”她把碗放在莫天明手邊的桌上,眼睛一直關切地望著他,之前的驚懼還未完全從眼底散去。
莫天明端起碗,吹了吹氣,慢慢喝了一口。辛辣伴隨著紅糖的溫甜滑入喉嚨,一股暖意漸漸在胃裡散開,驅散了少許雨夜的寒意。
“嗯,好喝。”他對妹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我們小雨越來越能乾了。”
“就是煮個薑湯嘛……”莫小雨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隨即又立刻抬起來,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哥,剛纔……回來的時候,是不是有人跟著我們?”
莫天明心裡一沉。
果然,妹妹還是察覺了。
他不能說實話讓她擔驚受怕,但完全否認又顯得太過刻意。
他放下空碗,語氣儘量放得平緩:“冇事,就是兩個不長眼的小混混。練武的人,有時候難免會碰上這種麻煩,不用擔心。”
莫小雨看著哥哥,鼻尖似乎還縈繞著一絲極淡的、不同於泥水的氣味。
她冇有再問。
她明白哥哥拚命想保護她,自己不能打破這份用沉默構築的守護。
莫小雨乖巧地點點頭:“嗯。那哥你也早點休息。碗給我吧,我去洗。”
“不用,就一個碗,我來。”莫天明看著妹妹依舊寫滿憂色的眼睛,聲音放得更柔,“快去睡吧,聽話。有哥在,什麼都彆怕。”
莫小雨拗不過他,隻得一步三回頭地走向自己的小屋,臨關門還不忘叮囑:“哥,你也趕緊睡,彆再練功了。”
“知道了,快去。”
看著妹妹的房門關上,莫天明才緩緩籲出一口氣。
他利落地收拾好碗勺,走到窗邊。
窗外,雨勢依舊滂沱。
莫天明站在原地,如同一尊沉入夜色的石像,靜靜聆聽著。
直到妹妹房裡的燈光熄滅許久,裡麵傳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確認她已經睡熟,莫天明臉上強撐的溫和才徹底褪去,被沉重的肅穆取代。
他從懷裡摸出那個外殼磨損的諾基亞手機,熟練地按下一串號碼。
聽筒裡傳來“嘟……嘟……”的忙音,在寂靜的雨夜裡格外清晰。
就在莫天明以為無人接聽時,電話終於通了。
“喂?”是師父陳剛沉穩的聲音,背景裡隱約有師孃林慧模糊的詢問和電視的細微聲響。
“師父,”莫天明吸了口氣,儘量讓聲音平穩,但語氣中的凝重卻難以完全掩蓋,“是我,天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陳剛顯然聽出了異常:“怎麼了?出什麼事了?”背景裡的電視聲隨之消失,他似乎走到了更安靜的地方。
“師父,剛剛我們回家的……路上,被人盯上了。”莫天明言簡意賅。
“跟蹤?”陳剛的聲音瞬間沉了下去,“什麼人?你和小雨冇事吧?”
“我們冇事,已經到家了。”莫天明先報了平安,然後加快語速,“對方兩個人,身手不弱,是練家子。一個用戳腳和南枝拳,另一個……用暗器和陰柔掌法,自稱唐影……”
“唐影?!”陳剛的聲音驟然打斷,帶著一絲冰冷的瞭然。“你和小雨有冇有受傷?”
他緊跟著追問,語氣急切。
“我冇事,後背捱了一下,不礙事!那兩人……都被我處理了!”莫天明強調道,語速很快,“師父,他們是從武館外就跟上我的。那個唐影臨死前,提到了一個叫楊坤的人,您一定要小心!”
電話那頭陷入了更長的沉默,隻有細微的電流聲和窗外滂沱的雨聲交織傳來,壓抑得讓人心頭髮緊。
良久,陳剛的聲音纔再次響起,異常緩慢、沉重:“……我知道了。那兩個人,你處理乾淨了嗎?”
“雨很大,痕跡都衝進下水道了,留不住。”莫天明低聲道。
“好。”陳剛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今晚鎖好門,警醒點。守好小雨,一切等天亮再說。”
“師父,您……”
“明天天亮再說。”陳剛不容置疑地打斷,“記住,關好門窗,警醒點。”
“是,師父!您和師孃也小心!”
“嗯。”
電話被乾脆地掛斷,隻剩下忙音。
莫天明握著手機,聽著窗外的雨聲,心緒卻如同翻湧的波濤,無法平靜。
……
與此同時,天井院內。
陳剛放下電話,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在暴雨中瘋狂搖曳的石榴樹,胸膛微微起伏,顯示著他內心遠非表麵那般平靜。
他早料到拒絕那份“邀請”不會輕易了結,隻是冇想到,楊坤會如此果決地撕破臉皮,而且直接派出了唐影——他手下的金牌打手,那個唐門的棄徒。
當聽到這個名字時,陳剛就知道,楊坤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未來的手段隻會更加肆無忌憚。
讓他意外的是唐影死了。
死在天明手裡。
這個訊息同樣讓他心頭劇震。
他震驚於天明的成長速度和實戰能力,竟能在被偷襲的情況下,反殺兩名同階好手,其中還包括難纏的唐門子弟!
天明那孩子,天賦異稟,心性堅韌,是他近年來看到的最有希望繼承衣缽的苗子。更重要的是,那孩子重情重義!
還有小雨,那乖巧懂事的孩子……如果今天天明稍有閃失……
陳剛不敢再想下去。自責如同細密的針刺,紮在他的心頭。
他看著窗外那棵在風雨中飄搖的石榴樹,枝葉彷彿隨時會被折斷。
就像他此刻的處境。
“剛子,誰的電話?是天明嗎?出什麼事了?”林慧端著一杯熱茶從裡屋走出來,臉上帶著關切。
陳剛轉過身,臉上那些微的波瀾已被他強行壓下,恢複了往常的沉穩,隻是眼神比平日更沉凝了幾分。
“冇事,是天明。”他接過妻子遞來的茶,溫熱的觸感透過瓷壁傳來,卻驅不散心底泛起的寒意,“雨太大,他們到家了,打個電話報平安。”
他的語氣儘量平和,帶著一絲習以為常的隨意。
林慧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冇看出太多異樣,這才鬆了口氣,柔聲道:“到家了就好。這孩子也是細心。你也彆愣著了,熱水燒好了,快去擦一把,早點休息。”
“嗯,這就去。”陳剛應著,看著妻子轉身走回臥室的背影,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他妥協了——至少,表麵上必須如此。
為了妻子的安寧,為了徒弟的安全,他這塊頑石,似乎終究要向現實低頭。
陳剛緩緩走下通往天井的台階,從褲兜裡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抖出一根紅梅,叼在嘴上。
“嗒!”
打火機的火苗竄起,短暫地映亮了他眼底深處那一抹陰沉得嚇人的戾氣。
他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直灌肺葉,卻絲毫壓不住心頭那股翻騰的邪火。
天井院的屋簷下,菸頭的紅光在昏暗中明滅。一根菸很快燃到儘頭,灼燙感傳來。
陳剛麵無表情,彷彿感覺不到那點疼痛。
他再次拿出那部諾基亞手機,螢幕微弱的光照亮了他的手指。
陳剛的目光停留在那個標註著“楊坤”的號碼上。
手指在紅色的撥號鍵上方懸停了很久,彷彿有千鈞之重。
最終,那根手指還是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