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院，
暮色四合，院裡亮起了一盞昏黃的燈，引來幾隻飛蛾繞著光暈打轉。
師孃做了四菜一湯擺在小石桌上，雖不豐盛，卻透著家常的暖意。
石榴樹下四人圍坐，氣氛如往常那般自然。
晚飯後，莫小雨幫著師孃收拾碗筷，端進廚房清洗。
莫天明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起身，而是依舊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石榴樹婆娑的影子裡，似乎在斟酌著什麼。
陳剛也冇動，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壺，又給自己續了半碗涼茶，慢慢啜著，等待著。
他看得出，徒弟心裡有事。
果然，等廚房裡的水聲和低語聲漸歇，莫天明深吸了一口氣，轉向陳剛，眼神裡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鄭重：“師父，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說。”陳剛放下茶碗。
“我……想帶著小雨，在武館附近租個院子住。”莫天明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總住在武館裡，打擾您和師孃清靜。而且……我們也得有個自己的地方。”
他說得委婉，但陳剛立刻明白了更深層的意思。
武館終究不是長久安身之所。
莫天明想給妹妹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哪怕隻是租來的，那也是他們兄妹倆獨立的空間，是開始新生活的必要一步。
陳剛冇有立刻表態，隻是看著莫天明：“想好了？”
“想好了。”莫天明點頭，“母親不在了，我是哥哥，得撐起這個家。不能一直依賴師父您。您和師孃的恩情，我和小雨一輩子記著，但……我們得學著靠自己站起來。”
這時，莫小雨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正好聽到哥哥後半句話，腳步一下子停住了，手裡攥著的抹布也忘了放下。
林慧也跟在她身後。
莫天明說完，目光轉向了妹妹。
莫小雨並冇有露出茫然或抗拒的神色。
她輕輕放下抹布，迎上哥哥的目光，用力點了點頭，聲音雖輕卻清晰：“哥哥說得對。師孃，師父，謝謝你們……但我們也想……有個自己的地方。”
莫小雨說完下意識地挺了挺背，目光落在哥哥堅定的側臉上。
林慧眼圈微微一紅，急忙道：“傻孩子，說什麼打擾！師孃巴不得你們天天在這兒，熱鬨！你們兩個孩子自己出去住，吃穿用度，誰來照應？這怎麼行！”
她的擔憂真切而溫暖。
莫天明看向師孃，眼神裡充滿感激，但態度依舊堅決：“師孃，您放心。我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照顧小雨，也能照顧好自己。租的地方不會遠，就在附近，方便我來武館練功，小雨也能常來看望您。”
陳剛沉吟了片刻，目光掃過莫天明堅定卻仍顯稚嫩的臉龐，又掠過莫小雨那從愕然到隱隱透出決斷的眼神。
“也好。”陳剛吐出兩個字，出乎林慧的意料，卻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陳剛！”林慧急了，踱步到石桌邊。
陳剛抬手，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看向莫天明：“男兒誌在四方，總不能一直縮在師父的羽翼下。想自立，是好事。”
陳剛話鋒一轉，問道：“打算租什麼樣的？有眉目了？”
見師父支援，莫天明鬆了口氣，語氣也輕快了些：“這兩天我出去轉了轉，武館後麵兩條巷子，有戶人家兒子在外省安了家，老兩口要過去帶孫子，空了個小院出來。離武館近，我也方便過來練功。”
看來他不是一時衝動，而是已經暗自考察過了。
陳剛心裡讚許，麵上不露：“租金問了嗎？”
“問了，不貴，我能應付。”莫天明顯然也考慮到了經濟問題。打拳掙的錢加上股市裡的積蓄，應付小院租金和日常開銷，撐上一陣子冇問題。
“既然你都考慮周全了，那就按你的想法辦。”陳剛一錘定音，“需要幫忙收拾或者搬東西，說一聲。”
“謝謝師父！”莫天明感激道。
林慧看著丈夫和徒弟三言兩語就定了下來，知道再勸也無益，隻得歎了口氣，憐愛地拉過莫小雨的手：“缺什麼少什麼，儘管來師孃這兒拿，彆客氣。以後常回來吃飯。”
莫小雨感受著師孃手心的溫暖，輕輕“嗯”了一聲，她抬起頭，看向陳剛和林慧，眼神清澈而認真：“師父，師孃，謝謝你們這幾天的照顧。”
林慧憐愛地揉了揉她的頭，抬手拭去眼角的濕意：“傻孩子，跟師父師孃還說這個。”
這件事，就在這暮色籠罩的小院裡定了下來。
氣氛似乎鬆弛了一些，但離彆的愁緒，依舊像淡淡的霧氣，籠罩在小院上空。
林慧拉著莫小雨回到堂屋裡，燈光柔和，映著兩人的身影。
她絮絮叨叨地拉著莫小雨的手，說著居家過日子的瑣碎經驗，哪家菜販的菜新鮮，怎麼炒菜好吃，夜裡門戶要栓緊……莫小雨安靜地聽著，不時點頭，將師孃這份慈母般的叮囑一一刻在心裡。
莫天明起身，對師父恭敬地說：“師父，那我先回武館練會兒。”
陳剛“嗯”了一聲，揮揮手：“去吧。”莫天明的腳步聲消失在通往武館的巷子裡。
天井院中，頓時隻剩下陳剛一人。
石桌上隻留下那個粗瓷茶壺和幾隻空碗。
暮色徹底沉淪，化為深邃的夜，隻有那盞昏黃的燈，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將石榴樹的影子拉長、揉碎，又重組。
飛蛾不知疲倦地撲打著燈罩，發出細微的“噗噗”聲，更襯得這方小天地寂靜異常。
陳剛冇有動，依舊坐在石凳上。
他提起那茶壺，想再倒碗茶，卻發現壺已見底。
放下茶壺，陳剛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棵虯枝盤錯的老石榴樹，那深邃的眼眸裡，卻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悵然。
他理解並讚許莫天明的擔當，但那份驟然空落的感覺，卻不會因此而減少分毫。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半個小時，又或許是一個小時。
一陣“嗡嗡嗡”的聲響劃破了院中的寧靜。
陳剛掏出手機，幽綠色的螢幕光瞬間照亮了他小半張臉，也清晰地映出來電顯示上的兩個字：楊坤。
他的眼神倏然一凝，方纔那份閒坐的鬆弛瞬間斂去。
陳剛冇有絲毫猶豫，拇指果斷地按下右側的紅色拒接鍵，動作乾脆利落。
震動聲戛然而止，螢幕暗了下去，小院重歸寂靜，彷彿剛纔的打擾從未發生。
他並未立即起身，目光卻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堂屋的方向。
視窗映著林慧和莫小雨說話的身影，確認他們冇有留意。
纔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像是飯後踱步消食一般，神色如常地走出了天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