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天明閉目凝神,腦海中飛速回放著師父方纔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分勁力的流轉。
那杆大槍彷彿仍在他眼前翻飛,攪動著空氣,也攪動著他體內澎湃的氣血。
片刻後,他睜開眼,目光清澈而專注,沉聲道:“看懂了五六分。以身催槍,力從地起,經腰胯脊背,節節貫穿,最終透於槍尖。槍動即是身動,意在槍先,整而不散……”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語:“……尤其是那‘崩’勁和‘撼’勁,用槍使出來,比拳頭更顯霸道,也更考驗對全身力量的掌控。”
陳剛眼中精光一閃而逝。
能在第一次觀摩後就抓住“整勁”和“意先”的關鍵,並體會到槍勁與拳勁的差異,這份悟性已不是簡單的好,而是堪稱驚豔。
這徒弟的根骨悟性,比他預想的還要驚人。
他壓下心中波瀾,依舊給出一個苛刻的評價:“眼力有了五分,手上能有幾分,練過才知。記住這感覺。現在,你來。”
陳剛將手中大槍調轉,槍尾朝向莫天明。
莫天明深吸一口氣,將胸腔中那股因領悟而沸騰的戰意稍稍收斂。
他鄭重地雙手接過長槍。
入手瞬間,手臂猛地一沉!
這白蠟木大槍的重量和長度帶來的力矩遠超徒手發力,但他腰胯自然下沉,八極拳的根節勁力瞬間透出,雙腳如生根般釘在地上,槍身雖沉,卻穩穩被他持在手中,並未顯露出絲毫狼狽。
莫天明沉腰落馬,擺開持槍式。
架勢一開,頓時顯出不同。
雖是新學兵器,但那身經苦練乃至生死搏殺磨礪出的八極拳架子和橫練根基此刻展露無遺。
樁功沉穩,脊背如弓,自有一股不動如山的氣勢。
然而,長兵畢竟是長兵。
當他試圖模仿師父抖出槍花時,立刻察覺到問題。
手臂、腰胯、腳步發力的銜接出現了細微的滯澀和偏差,力量傳導至槍尖時,那股“整而不散,透而不浮”的勁力便散了,槍尖劃出的圓圈大而不凝,顫抖缺乏那種致命的穿透力,空有聲勢。
“意到,力未到!”
陳剛的低喝如同炸雷,“你的勁,在腰胯這裡斷了三分!肩肘又僵了半分!重來!用你的身子去感覺這杆槍,它不是外物,是你手臂的延伸!”
陳剛目光如電,不再多說,隻是偶爾吐出幾個字,卻如刀般精準地劈開莫天明發力中的謬誤。
“胯再活!”
“肘墜!不是沉!”
“力透指尖,意鎖槍尖!”
他有時屈指一彈,正中莫天明手肘某處關節,一股巧勁震入,瞬間打通那股滯澀;有時腳背一磕其膝窩,讓他體會腰馬合一轉動時力量的流轉。
莫天明心無旁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與大槍的磨閤中。
汗水浸透全身,肌肉高速運轉發出呻吟,但他眼神卻越來越亮,每一次調整,每一次嘗試,都讓他對那股“整勁”的理解更深一分。
仇恨被轉化為極致專注的燃料,燃燒著他對力量的渴望。
旁邊的莫小雨看得目瞪口呆,她雖不懂高深武理,卻能看出哥哥手持那麼重的大槍,竟然越來越穩,那槍尖劃出的圈子越來越小,越來越急,帶起的風聲也從最初的呼呼大作,變得尖銳起來!
陳剛負手而立,麵無表情,心中卻是波瀾微起。
這徒弟的適應速度和身體掌控力,遠超他預期。
那份悟性,正在快速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掌控力。
突然,莫天明腰胯猛地一個迴旋擰轉,力從腳底炸起,通脊背,過肩肘,最終手腕依循著某種玄妙的韻律劇烈一顫!
“嗡——!”
一聲清晰、短促、卻極具穿透力的震顫嗡鳴猛地自槍頭炸響!
雖不及陳剛那般圓融老辣、變化無窮,卻已然帶上了幾分崩撼突擊的真意,槍尖瞬間化作一點寒星,精準地刺破空氣,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成了!
這不是簡單的抖動,而是初步將八極拳的發力完美灌注到了大槍之中!
【叮!成功領悟“抖槍”真意,初步掌握八極六合大槍核心發力技巧,全身整勁整合度大幅提升,八極六合大槍——熟練度+8%!】
【叮!八極拳勁力貫通,發力技巧昇華,熟練度+4%!】
一股通透暢快之感傳遍全身,但隨之而來的是肌肉深處湧出的強烈疲憊和痠軟。
他氣血雖旺,但終究初愈,如此高強度專注的修煉,消耗極大。
莫天明緩緩收勢,將大槍拄地,穩住微微有些搖晃的身體,胸膛起伏,汗如雨下,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勁發七分,留三分養身。過猶不及。”陳剛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記住剛纔發力那一瞬的感覺。那不僅是槍勁,更是拳勁。二者本就是一體!”
“是!師父!”莫天明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有所領悟的興奮。
他切實感覺到,經過這番練槍,自身力量體係彷彿被梳理貫通了一遍,變得更加凝練,如臂使指。
陳剛接過槍,隨手一抖,槍鳴斂息。
“去調整氣息,恢複體力。傍晚……”陳剛的話冇有說完。
莫天明眼神瞬間沉靜下來,所有情緒收斂,隻剩下冰冷的銳利。
他點了點頭,抹了把臉上的汗。
莫小雨站在榕樹蔭下,指尖無意識地揪著衣角。
她看著哥哥收槍而立,那挺拔的背影被夕陽鍍上一層暗金的光邊,汗濕的脊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蒸騰著灼人的熱氣。
猶豫片刻,莫小雨還是邁步上前,遞過手中乾淨的毛巾,聲音輕柔:“哥,擦擦汗吧。”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莫天明通紅的皮膚和微微顫抖的手臂,最終落在他那雙沉靜得近乎冰冷的眼睛上。
那裡麵冇有了平日的溫和,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專注和疲憊,還有一種……讓她心頭莫名發緊的東西。
莫天明接過毛巾,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珠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滴落。
莫小雨抿了抿唇,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開口道:“你剛纔……最後那一下,氣勢好像突然就變了。”她試圖形容那種感覺,“就像……就像槍真的活過來了一樣。”
她的語氣裡帶著崇拜,但更多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不安。
哥哥握上那杆大槍之後,身上某些地方變得不一樣了,離她似乎也更遠了些。
莫天明動作微微一頓,看向妹妹。捕捉到她眼底那抹清晰的擔憂,他眼神稍稍柔和了些許。
“練槍入了神,氣勢是會凶一些。”他聲音沙啞,卻放緩了語調,“彆瞎想。”
他抬手想如往常般揉揉她的頭髮,但看到自己滿手的汗漬和塵灰,最終隻是溫和地說道:“去喝點水吧,站這兒看了半天,你嘴唇都乾了。”
莫小雨低下頭,“哦”了一聲,冇再追問。
她看著哥哥走向水井的背影,手指悄悄攥緊了衣角。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染上一層血色的光暈。
院中的蟬鳴不知何時已歇,武館內,瀰漫著一片肅殺般的寂靜。